，又约好了以后往来联系的办法就发了。他们先悄悄地动到一个大一的城市里去，在那里置办了行李，穿上了官服，发了即将“到任履新”的电报。然后从那里上了船，大模大样地向这个县城发了。

他们下了船，在码上受到县城机关、法团代表和绅粮地主老爷们的烈迎。他走披红绿的迎彩棚里，踏上铺在地上的红地毯，好不气派。陈师爷大小先后把张牧之介绍给大家，一一见面寒暄。张牧之和他的跟班们早就听说过这个县里的这些乌王八，早就想一个一个地捉来，一刀一刀地砍掉。现在这些家伙就站在前，还要和他们又是拱手，又是地应酬，也真叫人憋气了。

那些老爷们呢，当然不知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毕恭毕敬地迎的人，这个穿着笔的藏青中山装、颇有三*义忠实信徒模样的人，就是他们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的，长着大胡的张麻这个江洋大盗。他们一看这个人发梳得溜光，两炯炯有神，生气蓬，仪表堂堂，已经有了几分好印象。再一听他在寒暄中随说“兄弟才疏学浅，初茅庐，一切都得仰仗列位大力鼎助，勤政民，不负*重任和全县父老殷望…”这样一些很得的话来，就更加敬重了。

在简单的茶叙之后（陈师爷早已代，切不可和这些老的人谈），决定到县政府去接事。绅粮一声号令，几乘四人抬的大轿，就送到彩棚外面来。一般随员是骑，还拉来了几匹大。可是新来的县太爷不赞成坐四人抬的大轿，而要骑上大城。这一行径，使迎的士绅、地主老爷们见到了这位新太爷的新风范，很合乎国民党“革新吏政”的神，无不肃然起敬。

张牧之骑走在前，从河街城走上大街，直奔县衙门。一路上老百姓都站在街旁看闹，好不威风。当张牧之城门的时候，陈师爷一就看到已经贴得发黄的告示，这就是以三千元大洋通缉张麻的通缉令，还提到这个江洋大盗是长有大胡，一脸大麻的特征。陈师爷在张牧之边暗地指给张牧之看，张牧之望了一下，不禁暗笑起来。

张牧之就是这样走上任的。他在县衙门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茶会，念了陈师爷煞费苦心才准备好的施政演说，又听了一些官员们、绅粮地主代表们的迎和赞颂，就此结束。本来照过去的规矩，还要去赴商会、法团以及绅粮们的一连串宴会，特别是要主动地拜会本县第一块招牌人黄大老爷，面请指教的。但是新县太爷宣布了：要遵照上级简朴节约的神，提倡清勤廉明，一切宴会从免。有些老爷们就在暗地里嘀咕：“哼，说不定这是一个才炉的党，将来怕有些难缠咧。”而另外一些人，比如县银行的钱经理就凭他过去的经验，有不同的看法。他说：“你别看他穿那标准官服，装模作样，只要用金条一，就全垮架，就要来甘拜下风了。”

最觉恼火的是黄大老爷。他是本县的第一号人，什么都是第一。田产最广、收租最多，第一；的生意买卖最大、钱最多，第一；他在城里的公馆最多，第一；家里人在外面大小官员的最多，第一；自然，他的姨太太最多，也算第一。所以每一个新上任的县太爷，到了衙门的第一件要办的大事，就是送名片到黄公馆，亲自上门拜会黄大老爷，死气白赖地要拜认门生。这个张牧之竟然不是这样。许多天了，没有去拜会的意思。“这是一个什么不识好歹的后生小呢？连规矩都不懂了。”

陈师爷于一番好意，几次劝说张牧之不妨去黄公馆走个过场，以便在县里站住脚。可是张牧之和他带来的几个兄弟伙决反对。张牧之说：“这个十恶不赦的大浑，我一见他就想给他脑壳上凿个，安上一颗‘卫生汤圆’，把他卸成八大块，还不解气哩，要我去给他说好话、赔小心，办不到！”他又对陈师爷说：“你倒要给我个主意，怎么暗地里整治他，把他痛，最后还要把他杀尽绝，解我心之恨，这才对。”

张牧之上任后不几天，就碰到审理一个案。一个本地姓赵的地主告他的佃刁顽，抗不够租。原告被告都传到大堂上来了。照往常规矩，地主来可以在一旁站着，被告的佃则应该一来就下跪的。今天这个佃上堂还没下跪，地主就作揖说：“禀老爷，叫他跪下，好审这些刁民。”两旁掌刑的旧差狗就照例叫一声：“跪下！”

那个佃就真的“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爷，冤枉。”

“慢！”张牧之看了，很不是味。生气地问那个地主：“为啥只叫他跪，你不跪？”

赵家地主非常奇怪地望着这位新老爷，居然问这样的话来。那掌的几个大汉也奇怪地望着新老爷。

“给我站起来。”张牧之说“现在提倡三*义，讲平等，不兴下跪。”陈师爷在一旁都为新老爷能够随机应变，暗地笑了。

徐大个去把那个下跪的农民提一下：“站起来。”这个佃还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站起来。

“你也站过去，站在下边，好问话。”张牧之对那个站在旁边的赵家地主说。徐大个一伸手把他提到中间，和佃站成一排。这位地主有些不以为然，把一只脚斜站着，一抖一抖的，满不在乎。徐大个生气地在他肚上踢一脚：“站规矩！”

这样才开始了问案。

张牧之听了原告、被告两方的申诉。很明显看是这个赵家地主不讲理，把当时政府规定的但是从来没有执行过的“二五减租”反倒改成“二五加租”要农民多租。张牧之一听，火星直冒，本来想当场发作，要宣判姓赵的地主给佃规定倒退二成五租谷的，可是陈师爷却给他递了，低声说了几句。张牧之才忍着气宣布：“退堂！听候宣判。”

姓赵的地主不放心说：“禀老爷，这刁民不押起来，不取保，他跑了，我将来向哪个讨租去？”

张牧之本待发作：“你咋个就晓得一定是他打输官司？”陈师爷却跑在前面代他答了：“退下！本官自有理。”

下堂以后，姓赵的地主就找到了那个掌刑的政警：“张哥，咋的？‘包袱’了不算数？”

那个政警把嘴一撇：“哼，你那几个钱，还不够人家牙齿的。”其实这份“包袱”完全被他独吞了，新太爷一文也没见着。

新老爷审案的事，一下就传开了：新章法，讲平等，原告被告都不下跪了。那些照例是被告、照例该他们下跪的穷百姓听了，觉得张老爷提倡的这个平等好。那些照例是原告、照例不下跪的地主绅士们听了却觉得稀奇。有人说：“怪不得，是党啊，你看他穿的那一标准制服！”有的却觉得这一下了规矩，怎么要得！于是摇摆脑地叹气“国将不国”了。这件事也照例传黄公馆黄大老爷的耳朵里去，他却一言不发，只是在沉思。

等到过了三天，县衙门的布告牌上贴宣判告示来，是姓赵的地主败诉了。上面说照政府第几条第几款法令，应退佃二成五租谷。这一下在县城里像揭了盖的一锅开，沸腾开了：“哼，这位太爷把法令当真哩！”“嘿，这还成哪一家的王法？”有的人也责备姓赵的地主：“他也太心黑了，二五减租，你虎虎不减也就是了，偏还要二五倒加租，还要去告状，输了活该！”

这件稀奇事情当然也传到黄公馆里去了。黄大老爷听了，还是一言不发，闷起！

穷苦老百姓一听，却兴地一传十，十传百，一下传开了：“新来的张老爷是要实行二五减租哩。”许多人在盘算：“去年的已经给地主老财刮去了的，就算了。今年见要收谷，这回有人撑腰，要闹他个二五减租了。”

张牧之上任不到两月，来说事情的，许“包袱”的，总是不断。这在别的县太爷看来，就是财源茂盛的意思，不得。张牧之却觉得心烦，多靠陈师爷面去理。反正张牧之给他定得有一个原则：凡是地主老财们送来的，收，多收。狠狠地刮，刮得他们哑吃黄连，有苦说不。说的事情就给他来个拖，东拉西扯，横竖不落地，理由就是的包袱不够，难办事。至于那些穷苦人、正派人，就一律不要。专门替人家办理付款事情的县银行钱经理看在里，想在心里：“这位太爷，讲新章程，其实是个‘鲢郎’嘴叉得很。”

这时上边又下来公事，收一笔国捐，五万元，限期上去。一个县太爷在任上，只要碰到这么一笔上面下来的什么税，什么捐，就可以把腰包填满了，可以走路了。这捐说五万元，县太爷可以不必自己兴师动众地去收，只要七万元包给人家去收就行了，收得快，又得利。这不知是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朝代，哪些会官的老爷想这妙法。实在方便。至于那些来包税捐的地主老财们，用七万元包了回去，他们向谁收，收多少，就不用问了。十万元也由他们去收了。这真是发财的好门路。

这一笔五万元国捐的公事一下来，那些有钱有势的老财们纷纷动，上下活动，打通关节，要求包收国捐。可是谁也莫想一独吞，连黄天榜大老爷也不敢使他的“天”独包了，这是要利益均沾的事，不然你休想以后办事搁得平。你要求包这一个乡，他要求包那一个区，而且是先付包银，倒是可以的。这条件真够优厚的了，可是张牧之偏偏不，他要研究一个新章程、新办法。

他找陈师爷问了一下。陈师爷解释说，如今的国民政府就是捐多税多，所以大家叫“刮民政府万税”一捐税下来，就像在穷苦老百姓的脖上又勒一绳。城里乡下，都要搞得飞狗，得多少人家倾家产，多少人家鬻妻卖，多少人寻死上吊呀。可是那些包税的老财们却借机会发大财，呵呵笑，所以乡下人形容说：“地主老财笑哈哈，穷苦百姓泪如麻。”

张牧之和他的几个兄弟伙一听是这么个整法，就冒火了。张牧之叫：“算了，老不给他收了。”

陈师爷说：“那咋行？你这个县太爷不想当了？”

王万生说：“为了当这个臭官，要我们去坑害穷人？”

陈师爷笑了一笑说：“刀把在你手里，你要向哪个开刀，还不是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