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不过是几只提线木偶，表面上耳提面命的是那位会计主任，其实真正提线的是局长和那位远在重庆行遥控的长。他们是于官则有权有势，于商则有粮有钱，纵着市场，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买卖，过着天酒地的生活，脸盘发福，肚胀圆。

我照说不过是一个升斗小民，被偶然的机会拉了去，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有时夜扪心自想，却也有些到可怕，在良心上说不过去。可是早上一起来，又周旋于支票和提粮单之间，听到会计主任说：“良心！良心值几角钱一斤？”我也就心安理得，继续像过了河的卒，拼命向前了。

我了一年，我总以为我们的局长连同他后面的长是所向无敌的。财神爷简直像是养在他们公馆里的阿猫阿狗，被他们喂家了的。却不知黄雀之后还有弹弓在瞄着它们。而我也就几乎在这残酷斗争的场合里把自己的老命报销了。

且说有一天，会计主任来找我，对我说：“这一年算是财神爷照顾我们，赚了不少钱，但是光掌握一些票，还不是办法，粮公司还得掌握大量实实在在的粮在手里，才算脚踏实地，不怕风狼。”

我同意他的观“但是怎么办？”我问他。

他笑一笑——这位会计主任总是喜说到得意之，那么笑不笑地皱一皱面，听不到他的笑声，只听到从他的牙齿里来的嘘嘘的声音。听了像刺骨的寒风，从他的牙齿里到我的脸面上来。在他那笑声里面当然包着聪明和智慧，可是更多的是包着险和诈。今天他又那么笑一笑——假如那可以算是笑的话。我知他又有“上上策”要拿来了。他说：“怎么办？我们既不会粮，又不会印票，更不会变戏法，叫粮像从天上落雨一样落到我们的粮仓里来。”

那么到底怎么办呢？粮从哪里来？我正注意地听着，他却故意卖关，不说下去了。我问：“到底粮从哪里来？”

“只有在这里，才能粮。”他指一指他那半光的前额。

“那里可以粮？”我有不相信。

“打主意嘛。”他拍一拍他的脑袋。

我还是莫名其妙，问：“什么主意？”

他说：“这就又得靠发挥你的报销技术的创造了。”

于是他在我的耳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这真是古书上说的，叫我“茅顿开”叫我也跟着他聪明起来了。我才明白，一个人只要被利熏心，能够变得多么聪明，能够想得多么明的绝招儿。而这神的力量就可以变质的粮来。然而那又是多么凶狠、多么残酷呀！就这么一下，真像变戏法一样，公家的几千担粮就上到我的账本上来了。

看你们惊奇地看着我的样，你们大概想问我：“你也莫卖关了，到底是什么绝招儿，说来听听吧！”我是要向你们招供的，假如需要这么说的话，这是犯罪的事嘛。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两个字：海损。要我在“海损”上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