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听了惴惴不安起来。因为那个时候——当然，现在也是一样，当你的上级有一天忽然对你客气起来，并且向你祝贺“升”的时候，就是你要准备的时候了。我眨着睛，望着我们的会计主任，没有说话；我在想，我从来规规矩矩地为他们卖力，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要叫我“升”呢？

“是真的，王先生，你莫张。你看，有人请你担任会计主任来了。”会计主任拿一张纸来，打开让我看，原来是一个什么裕民粮公司给我送来的聘书。当一个会计主任，掌握财权，自然比我现在这个报销会计多了。但是，我不知这是不是局长和会计主任用“升”的办法来把我开革去。我迟疑一下说：“我在这个粮局里人熟事熟，吃碗太平饭也就行了，不想升。再说这裕民粮公司是官办商办，我也没有听说过嘛。”

会计主任笑了起来。他知我们这“为两斗米折腰”的小公务员，被“升=开除”这个公式吓怕了的，赶忙给我解释：“王先生，这回是真的升了。这个裕民粮公司不是外人办的，其实就是我们的局长担任总经理，不过招牌上不是他。这个，你当然明白。想必你也知，局长的后台就是重庆的粮长，这个公司是长的资本，可以说长就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粮局和粮公司其实是里外一，亦官亦商，粮局本，粮公司得利。局长看你是一个明白人，老实可靠，才把你拉我们这个圈圈里来。你找到长、局长这样的靠山，一辈可以得意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的确是受若惊了。我当然欣然答应，接过了聘书。细想起来，我真要谢教给我人情世故和各报销技术的老会计。没有他的凑合，我哪有今天？我正想着要去谢老会计哩，会计主任却说了：“公司的事，谁都不能说。尤其不要去对那个老会计说。这个人鬼得很，靠不住。”

“哦，哦。”我除了哦哦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会计主任又说：“我们并且还要叫你‘升’一下，拈你一过错，把你斥退了。然后你自己再去找裕民粮公司谋事去。”

这个会计主任怎么说话颠颠倒倒的？刚才说不会叫我“升”开除我，怎么现在又说要拈我一过错，把我斥退了呢？裕民公司明明给我送来了聘书，怎么又说要我自己去那个粮公司谋事呢？我迟疑地望着会计主任那变的面孔，想从那上面读气象来，看今天到底是天晴，还是刮风下雨。

“嘿，老弟，你怎么这么迂？这个过场是必定要走的呀。聘书都到你的手了，你还怕什么？”会计主任微笑着的面孔，显今天天气转晴，我的面前是一片光明。

哦，原来是这样。我上表示心领神会了。

果然，过了几天，我在粮局被“升”去，同时就在裕民粮公司上任了。这个公司门面很小，人手更少，其实不过是一个包公司。什么叫“包公司”？就是把公司开在经理的包里，专门些买空卖空、投机倒把的事。业务很简单，粮局通过政府征实征购，从老百姓那里刮来的粮，都变成公司的本钱。用这么大的本钱投到粮市场上去，就完全可以垄断和纵市场了。涨跌吞吐，完全以赚钱作为杠杆。为了等粮看涨，哪怕仓库的粮堆成山，就是不卖。可怜那些升斗小民，在凄风苦雨中，着一麻袋，半夜就在米店外排队，结果早上看到的却是一块“今日无米”的木牌挂来。有的老太婆捶着门板痛哭：“你们是要饿死人呀？天理良心…”她还以为这世界上真有“良心”这么一个珍贵的东西哩。有之，就是那块冷酷无情地对她板着铁青面孔的“今日无米”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