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们发现粮市场上有一些投机商人又在起哄抬价、抓粮。会计主任毫不在乎，对我说：“哼，那不过是几只虾米，连小鱼都算不上。我肯信他几爷能把大海搅浑了。送上门来的虾米，吃吧。”于是他还是用先吐后吞的办法来整治他们。

但是这一回有怪了，这几只虾米是不服吃，一劲地收粮，银行好像是他们开的、支票是他们印的一般，一本一本地开来，拿到银行是过得，可以兑现。过了十来天，几乎把这个粮最多的市场上的粮都抓过去了，好像胃还大得很。嗯！这不是虾米，莫非是装成虾米的大鱼！会计主任和局长都惊诧了。明摆着的，公司是买空卖空，抛售的都是国家公粮，如果重庆通知上要叫送粮，或者什么队派人到这里来要军粮，怎么办？局长不能不叫会计主任去摸底，这些投机商人到底是从哪里冒来的？费了不少周折，到底清楚了，他们是从重庆来的，是打起重庆一个叫富国粮公司的旗号来收购的，市场上有多少，他们收多少。

更怪的是，原来会计主任认定很“鬼”的那个粮局的老会计，忽然来拜访我，并且持要约我去找个僻静的小酒馆去喝二两。我激他是我的第一个引路人，多承他教我为人的理和报销技术，才有我今天的发迹，所以我答应去了。到了一个小酒馆，喝了几两，他看起来喝醉了的样。其实他的酒量很好，并没有真醉，只是装糊涂地说了许多酒话，对我半是恐吓，半是劝告。他说：“老兄，下滩的船，见要打沉了，你还不快起岸，更待何时？”

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投靠的这个裕民粮公司，恐怕正在风雨飘摇之中吧？现在已经捉襟见肘，再经两个狼一打，恐怕就要叫它‘打劈’了。”

奇怪，他怎么知我们的公司境不妙呢？我糊其辞地说：“我只一个月拿到那五斗米，年终争取拿两个月双薪就是了，别的我不着。”

他笑了，说：“你那为之折腰的五斗米，未必靠得住。现在有五石米的机会摆在你面前，看你抬不抬手。”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现刻和你们公司在市场上竞争的对，来大得很，我看他们是连火门都没有摸到。”

我说，我们已经知是重庆富国粮公司到这里来抓粮来了。

他说：“你知‘富国’是哪个开的？”

我说不知。

他神秘地轻声告我：“来大得很，听说是这个。”他伸两个指来。

我摇表示不知他伸两个指指的是哪个。

“嘿，孔二小你都没有听说过？”

哦，孔二小，我倒是听说过，是当今掌政府经济大权的孔祥熙的二女公。关于她，只听说过许多神话和笑话，不过是茶余酒后的谈资，谁去认真？比如说她经常是女扮男装，还娶了好几个“面首”也就是男姨太太，等等。又听说她是重庆经济界一霸，可以铁成金。这倒是真的，如果富国粮公司真是她开的，那裕民粮公司即使有当今的粮长当后台，也是斗不过她的。难怪这回把裕民整得这样狼狈，原来是碰到码上了。我说：“这样说来，裕民这回怕要垮台。”

他笑一笑说：“哼，你以为这只是为了对付你们一个还没有长成气候的小小的裕民吗？目标是粮，是中央和地方在斗法，在争夺掌握全国粮的大权哩！”

哎哟，我真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更没有想到我竟卷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的旋涡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