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是呵，一个女人看杂志，决不会放过了小说来注意前面的政局评论！

…那么，知不知这作小说《押寨夫人》的便是站在晒台上发痴望着的尖脸汉？

…若是知又怎么办？

知不知，与看小说不看，总之他很难过。在文章上他以为或不致使一个女人到他的寒伧，但他在他自己的脸貌上的自信，等于零。他又从一些过去经验上找那因相貌不扬为人瞧不上的证据，这恋，他就似乎已经看得明明白白，是在女人第一面的印象上破坏了。

悲哀着，如同为这还未曾恋的失恋预兆悲哀着。这样也是在另一时有过的事，不是第一次！

若不知住在对窗隔一丈远近的房里是一个年青女人，则他坐在桌边的意义当另是一意义。那时纵有一些恋的情绪，燃烧着心，当是那离得很远很远的渺茫的薄薄无望的悲哀情绪。在自己幻想的恋上来失恋，还可用目下工作来抵抗这不落实的遐想。如今则明明在一个女人旁，而又似乎明明遭女人拒绝，他把这失败原由全放在自己不大方的相貌上，一个样不敢自信的人，在未经女人选中以前，就先馁了这希望，无法啊！

他愿意在假设中把自己的长补足了不标致的短，这长总以为并不缺少。且将另外一个生得极丑的麻脸男得好女垂青的榜样保留，以为自己假使办得到，则自然是可以照例成功的事。然而那朋友，所补救的是一个剑桥的硕士衔，与将近二十万元的遗产。

他有什么呢？这时代，已化到了新的时代，所有旧时代的千金小怜才慕私奔的事已不合于新女型，若自认为在标致上已失败落伍，还不死要新时代女的心，则除了金钱就要名誉。他的名誉是什么？一个书铺可以利用他赚钱，一个女则未见得有这样一个情人引为是幸福。一个杂志编辑者，在同他要稿的信上，可以客气地称他为先生，朋友，一个书铺在他卖书广告上，可以称他为天才，名家，——然而这不能算抵得过一个情人或一个丈夫的资格。反之凡是作这一门事业的年青人，在实际上许多人可以享受的实惠，这类人却因了工作上把格变成孤僻无用，应付思想中的问题俨若有余，应付前一件小事却彷徨无措，恋则更容易居于失败地位了。并且除了那少数中少数的女，真需要情，其余多数的女人，她们就都如何聪明，懂得到用各样方法去侦察向她要好的男的门与事业。还有另外一女人，就都如何蠢笨，只晓得让一个机会内的男随意用情攻袭；结果则在征服下归了那她怕他还比他成分还多的男。他，让人挑选既已决不会及格，征服人又缺那无耻无畏的勇气，凭什么敢在对女人事上乐观？

“然而我有长，这长也将有女人需要这个，”他想着，又稍稍自了“女人不是一个样，也象鸭不是一个样那样：不住溪不见过的鸭，也许不喜泅，倒喜上树。这哪里能断定这个女人不是一个特别格的女人？”

他唯一的又很可怜的，是希望女人中也有特别的，而这特别的意义，又似乎是不要他去，她也将来纠他缠他，撒赖定要同他要好。也许是有！也许他这时所遇的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命运安排中使这个无聊汉要更多一苦，这女人恰恰从后门夹了书去上学。听到门开时，他把脸贴到窗上去，就见到这女人打下面堂过。从窗中所见的女人，却不是全。

一

件青呢旗袍把裹得很，是一个圆圆的肩膀，一个蓬蓬松松的，一张白脸，一对小小的瘦长的脚，两只黑空鞋。是一有羚羊的气质，胆小驯善快乐的女人。是一个够得上给一个诗人一些好诗来赞颂的女人。是一个能给他在另一时生许多烦恼的那女人。

他想在这个印象上找一病来，譬如说，年纪大，脸上有雀斑，或者不成形，或者发育过火…想在这病上提一自尊心，却不能找。从走路上，他想看这女人是个阿姨之类的女人来，好莫在心中太难过。可是这女人的俏，却有一半是在走路的脚步上。那么轻盈与活泼，那么匀称，都只给他更相反的一些希望。

这样一个好女人，住的地方去自己住又只是那么一丈二尺远近，真是一使灵魂也不忒安宁的闹钟啊！

先是自伤着，这时却又睁大了睛，作起许多荒唐的梦来了。

他想到同这女人认识以后的一类事：他想到他将使这个女人如何搬家搬到一个好一

的房里去。他想到帮助这个女人，使她在念书中不受生活上压迫。他想到这个女人将来可以同他在一起过生活，而这生活又是很充裕，一切满足的。

他又想到他将来会为这女人——那当然算是他的妻——写一本长长的小说，大致超过一切目下的长篇小说，从这小说上她成了一个不能老去的丽漂亮人，以后社会上许多人都把他们生活拿来作谈话资料，他却便把这小说得来的一千块钱稿费为女人买致的画，以及一个值四百块钱的提琴，女人自然就常常用这个提琴为他拉有名的外国曲，让他坐在大写字台边一旁写小说一旁听。…他且想到他那个时节两人来说当初相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