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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橘子mdash;mdash(6/7)

边走过尾艄去,为的是尾艄空阔四不当路,并且火舱中砂锅里正焖着那个猪气腾腾,香味四溢,不免引人馋。

船主跟过后艄来“老伙计,下面近来都变了,都不同了,当真下去看看西洋景吧。常德府街放得宽宽的,走路再不会手拐撞你撞我。大街上人走路都脯,好象见人就要打架神气。学生也厉害,放学天都拿了木在街上站岗,十来丈远一个,对人说:走左边,走左边,——大家左边走,不是左倾了吗?”末尾一句话自然是笑话,船主一面说一面就自己先笑起来。因为想起前些时别的人曾经把这个字儿看得认真,还听说有上万年青学生因此把割掉!

“哪里的话。”

“老伙计,哪里画?上挂;唐伯虎画的。这事你不信,人家还亲见过!辫全剪了,说要卫生,省时间梳洗,好读书。一讲究卫生,连也不穿。都说是当真的,我不大信!”

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用耳朵从会长一类人中读消息,所以比船主似乎开通一,不大相信船主说的女学生笑话。老手关心新生活,又问了些小问题,答复还是不能使人满意。后来又谈起中国和日本开战问题,那船主却比老手知更少,所以省上调动保安队,船主就毫不明白是什么事情。

可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关心这问题的老手,过不久,就当真比吕家坪镇上人知的都多了。

辰河货船在沅中行驶,照规矩各有帮,也就各有码,不相混杂。但船到辰河以后,因为码小,不便停泊,就不免有各凭机会抢先意思,谁先到谁就拣好靠岸。本来成帮的船,虽还保留一大河中老规矩,孤单船只和装有公事上人的船只,就不那么拘谨了。这货船旁有一只小船,了锚,撑到上游一去后,空就补上了一只小客船,船上站了个穿灰哔叽短夹袄的中年人,看样不是县里承审官,就是专员公署的秘书科长。小差船十来天都和这只商船泊在一,一同开又一同靠岸。船主已和那客人相熟,两船相靠泊定后,船主正和老手蹲在舱板上放杯筷准备喝酒。船主见到那个人,就说:“先生,过来喝一杯,今天酒好!是我们镇上著名的红烧,过贡的,来试试看。”

那人说:“老板,你船到地了。这地方橘真好,一年有多少息!”

“不什么好,东西多,不值钱!”旋又把筷指定老手鼻“我们这位老伙计住在这里,天上地下什么都知。吕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册,清清楚楚。”

听到这个介绍时,老手不免有儿忸怩。既有了攀谈机会,便隔船和那客人谈天,从橘产量价值到保安队。饭菜排好时,船主重新殷勤招呼请客人过来喝两杯酒。客人却情不过,只得走过船来,大家蹲在后舱光溜溜的船板上,对起杯来。

原来客人是个中学教员,说起近年来地方的气运,客人因为多喝了一杯酒,话也就多了一,客人说:“这事是一定的!你们地方五年前归那个本地老总负责时,究竟是自己家边人,要几个钱也有限。钱要够了,自然就想事。可是面不能让一个人占。省里怕他得人心,势力一大,将来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稳。所以派两师人上来,兵权,下野不问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当时真的打起来,还不知是谁的天下。本地年青军官都说要打也成,见个胜败很好。可是你们老总不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国法和军法。以为不应当和委员长为难,是非总有个公,就下了野,一个人坐车跑下省里去委员,军队事不再过问。因此军队编的编,调的调,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队就来了。主席想把保安队拿在手里,不让它成为单独势力,想个绝妙办法,老是把营长团长这里那里各调,队也这里那里各调,上下通通不大熟习,官长对下不熟习,队对地方不熟习,好倒有好,从此一来地方势力果然都消灭了,新势力决不会再起,省里事方便了万千。只是主席方便民众未必方便。保安队变成了随时调动的东西,他们只准备上路,从不准备打匪。到任何地方驻防,事实上就只是驻防,负不了责。纵有好官长,什么都不熟习,有的连自己的兵还不熟习,如何负责?因此大家都养成一个不大负责的习气,…离开妻室儿女远门,不为几个钱为什么?找了钱,好走路!”

手觉得不大可信,嘴说:“这事情怎么没有传到南京去呢?”

那人说:“我的老伙计,委员长一天忙到晚,得到这芝麻大事情?现在又预备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船主说:“这里那人既下野了,兵也听说调过宁波奉化去了,怎么省里还调兵上来?又要大杀苗人了吗?苗人不造反,也杀够了!”

“老舵把,这个你应当比我们外省人知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醉意,话说得更亲昵放肆了些。这人民国十八年在长沙过了一阵闹日,忽然又冷下来,不声不响教了六年中学。谁也不知他过去是什么人,把日过下来,看了六七年省城的报,听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这时节被吕家坪的烧酒把一积压全挤来了。“老伙计,你不知吧?我倒知啊!你只知划船,掌舵,拉纤,到常德府去找姑娘,把板带里几个钱掏空,就完事了。那知世界上玩意儿多咧。…”(被中央宣传删去一大段“注:指国民党中央宣传”)到老手仿佛把事情明白,微笑时,那客人业已被烧酒醉得糊糊涂涂快要唱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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