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旱烟，寂寞和从容平分，另是一神情。

有些船后艄正燃起栗柴，手就长淘米煮饭，把砂罐贮半罐红糙米，向中骨毒一闷。另外一些人便忙着掐葱剥蒜，准备用拢岸刀炒豆腐作晚饭菜。

搭上行船的客人，这时多换上净衣服，上街去看市面。

不上岸的却穿着短汗衫，叉手站在船尾船，衔纸烟，洒洒脱脱，欣赏午后江村景。或下船在河滩上橘堆边把拣好的橘摆成一小堆，要乡下人估价钱，笑眯眯的作易。说不定正想起大码四人同吃一枚橘的情形，如今却俨然到了橘园，两相对照，未免好笑。说不定想到的又只是些比这事还小的事情。

长街上许多小孩，知大帮船已拢岸，都提了小小篮，来卖糖和小芝麻饼，在各个船上兜生意，从这只船过那只船一面行生意，一面和同伴骂骂野话取乐。

河下顿时显得闹而有生气起来，好象有，一逢场过节情形中不可免的纷。

老手沿河走去，瞪着双小睛，一只一只船加以检查。

凡是本镇上或附近不多远的船主和手，认识的都打了个招呼，且和年青人照例说两句笑话。不是问他们这次下常德见过了几条“火龙船”上醉仙楼吃过几碗“羊面”就是逗他们在桃源县玩过了几次“三只角”过几回“桃源”！遇到一个胖胖的手，是吕家坪镇上作裁李生福的大儿，老手于是在船板边停顿下来，向那小伙打招呼。“大官官，我以为你一到湖，就会把这只‘上飘’压沉，湖中的江猪早吃掉了你，怎么你又回来了？好个大命！”

那小伙和一切胖人脾气相似，原是个乐天派，天生憨憨的，笑嘻嘻的回答说：“伯伯，我们这只船结实，压不沉的！

上次放船下常德府，船上除了我，还装上十二桶银，我也以为会压到湖心里去见龙王爷，不会再回来的，所以船到桃源县时，就把几个钱全输光了。我到后江去和三个小婊打了一夜牌，先是我一个人赢，赢到三个婊都上不了庄。

时候早，还不过半夜，不好意思下船，就借她们钱再玩下去。

谁料三个小婊把我当城隍菩萨，商量好了抬我的轿，三庄把我得个罄、净、。她们看我钱已输光后，就说天气早，夜长，过夜太累了，明天恐爬不起来，还是歇歇吧。

一个一个打起哈欠来了，好象当真要睡觉样。好无心肝的婊！铺也不让搭，要我回船上睡。输得我只剩一带，一条黄瓜，到了省里时，什么都买不成。船又好好的回来了。

伯伯，你想想我好晦气！一定是不小心在妇人家晒竹杆下穿过，上招了一下那个。“

老手笑得弯着腰。“好，好，好，你倒会快乐！你那么大，婊不怕你？”

“桃源县后江娘儿们，什么大仗火不见过，还怕我！她们怕什么？也不怕！”

“可是省里来的副爷，关门撒野，完事后拉开房门就跑了，她们招架不祝”“那又当别论。伯伯，说起副爷，你我谁不怕？”

老手说：“凡事总有理字，三六臂的人也得讲个理。”老手想起新生活，话转了弯“它它，我问你，可见过新生活？你在常德可被罚过立正？”

“见过见过。不多不少罚过三回。有回还是个女学生；她说：”划船的，你走路怎么不讲规矩？这不成的！‘我笑笑的问她：“先生，什么是规矩？’因为我笑，她就罚我。站在一个商货铺屋檐，不许走动。我看了好一会铺里悬挂在半空中的腊腊鱼，害得我馋心馋！”

“这有什么好？”

“严肃整齐，将来好齐心打鬼，打鬼不是笑话！”

“听人说兵向上面调，打什么鬼？鬼难在我们湘西？”

“那可不明白！”

既不明白，自然就再会。老手又走过去一，碰着一个“拦”手，萝卜溪住家的人。这手长得同一竹篙一般，名叫“长寿”其时正和另外一个手，在河滩上估猜橘数，赌小输赢。老手走近时招呼他说：“长寿，你不是月前才下去？怎么你这竹篙一撇又回来了？”

长寿说：“我到辰州府就打了转。”

“长顺家三黑，他老等他船回来，好装橘下省办货！他到了常德不到？”

“不知，这要问朱家冒冒，他们在辰州同一帮船，一同湾泊到上南门，一路哨去上西关福音堂看耶稣，听牧师说天话。”又引了两句谚语：“耶稣我白白脸，我耶稣大洋钱。可不是！”“洪发油号的油船？”

“我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