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的火光，或另一小小的油灯光明，向那个黑的锅里，倒下一碗鱼内脏或一把辣，于是辛辣的气味同烟雾混合，屋中人打着嚏，把脸掉向一边去，过一时，他们照规矩，也仍然那么一家人同在一，在的地上，站着或蹲着，在黑暗中把一个日一顿晚饭打发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梁的祖贵，就同那个在任何时节、任何场合里，总不忘记自己是一个上士分的张师爷，依照晚上两人商量好的办法，拿一张白纸，一块砚台，一支笔，挨家来查看，看是不是已浸了屋。又问讯这家主人，说明不必一个钱，只写上一个名字，画个押，把请愿禀帖送到区里去，同时举代表过工厂去，要求莫再放，看大家愿不愿意。这些事自然是谁都愿意的。虽然都明白区里不大这些事情，可是禀告了一下，好象将来什么事情就有话说了。

说到推代表，除了要祖贵同张师爷一文一武，谁还敢单独常平常时节什么事就得这两个人，如今自然还是现成的，毫无异议，非两人去不行！可是那个文的，对于这一次事情，却说要几个女的同去，一定会顺利一。他在这件事上还不忘记加一个雅谑，引经据典，证明“娘军到任何地方都不可少”因为这件事同为了禀帖上的措词，他几乎被祖贵骂了一百句野话，可是他仍然持到这个主张。他以为无论如何代表要几个女的，措词则为“恳予俯赐大舜之仁”才能动别人。祖贵虽然一面骂他一面举起拳恐吓他，可是后来还是一切照他的主张办去，因为他那心，祖贵有时也不好意思不服他了。

当两人走到四容家门时，张师爷就哑哑的喊着：“刘娘，刘娘，在家么？”

妇人正坐在床上盘算一件值几百钱的事情，望到地下的发愁，听听有熟人声音了，就说“在家，什么？”因为不打量要人屋里来，于是又说“对不起，我家里全是了！”

祖贵说“就是为这一件事，写一个名字，等一会儿到厂里去。”

妇人知是要拚钱写禀帖，来的是祖贵，不能推辞，便问：“祖贵，一家派多少钱？”

“不要钱，你来吧，我们说说。”

妇人于是来了，站到门外，用手拉着那破旧的衣襟，望到张师爷那认真神气好笑。那上士说“我们都快成鱼了，人家把我们这样欺侮可不行！这是民国，五族平等，这样来可不行！”

妇人常常听到这个人上说这些话，可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所在，也顺打哇哇说：“那是的，五族共和，这样来可不行！”

“我们要求我们人的权利，我们要向他们总理说话。”

“你昨天不是到区里说了吗？”

这上士，不好意思说昨天到区长说话时，被区长恐吓的情形了，就嗫嗫嚅嚅向旁人申诉似的，说是“一切总是理，不讲理，国家也治不好”

站在路中泥里的祖贵，见这人又在说空话了，就说：“什么治国平天下？大家去一趟，要他们想一个办法，讲理，自然好了，不讲理，自己想法对付！”

妇人说：“要去我们全去，我不怕他们！”

那上士说：“就是要大家去的，刘娘你就个代表好了。”

什么是代表妇人也不明白，只听说是去厂里区里的事，为的是大家的房。所以当下就答应了。两个人于是把名字写上，约好等一会儿过祖贵家取齐，两个人又过另一家说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