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就回来同五个孩在一张大床铺上睡觉，把最小的那一个放到自己最近的一边。白天去事时，命令大孩照小孩。有时几个较大的孩，为了看一件闹事情争着跑去了，把最小的一个丢到家里，无人照料，各拉屎拉，哭一阵，无一个人理会，到后哭倦了，于是就随便倒在什么地方睡着了。

这秃父亲因为挂念到几个幼小的孩，常常白天回去看看，有时就抱了最小那一个到狱中去，站到栅栏边同那些犯人玩玩。这秃同本街人皆称为刘娘的妇人，原有一亲戚关系，所以妇人也有机会常常在牢狱走动走动，凡有犯人请托秃的事，秃忙不过来时，就由妇人去作。照例如当东西，或买买别的吃用品，妇人因为到底是一个妇人，很耐烦的去讲价钱，很小心的去选择适当的货，所以更能得到狱中的信任与喜悦。她还会补一衣服，或者在一块布手巾上用麻线扣一朵，或者在腰带上打很好的结，就从这牢狱方面得到一生活的凭藉，以及生存的意义。有时这些犯人中，有被判决开释去了，或者被判决了死刑，犯人的遗，却常常留着话，把来送给秃同妇人。没有留着话说，自然归看狱班。但看狱班，却仍然常常要妇人代为把好的拿去当铺换钱，坏一的送给妇人作为报酬。

因为本地天的行，各家都有了病人，一个在学剃的孩四容，平时顽健如小，成天随了他的师傅，肩挑竖有小小朱红旗竿的担，到各小地方去剃，忽然也害了这脏玻这寡妇服侍到儿，忙到过公医院去讨发表药，忙到过药王去求神，忙到一切事情，所以好一些日，不曾过园那边去。

就是那么几天，多少人家的小孩都给收拾了。

妇人见到了秃七叔，就走过去喊“七叔”秃望着妇人，看看妇人的神气，以为孩死了。秃说：“怎么，四容孩丢了吗？”妇人说“没有。我听人说小五小四，…”秃略略显慌张：“你来，到我家坐坐，我同你说话。”

秃就烟馆门前摊上的香火，燃了一纸烟，端整了一下上那旧毡帽，匆匆的向前走后。妇人不好说什么话，心里也的，就跟着秃走去。秃一面走一面心里就想，死了两个还有三个，谁说不是那个母亲可怜小孩活下受罪，父亲照料受折磨，才接回去两个？

妇人到秃家里去，谈了一阵死的病的一切事情，把秃嘱咐代向万盛去当的银镯钏同戒指，袖到上后，就辞了秃，过后街去。把事办妥后又到狱里去找秃，给钱同当票，又为另一个犯人买了些东西，事情作完回家时，天已快夜了。那时四容已睡着了，就把所得脚步钱从摊上买来的两个大橘，给放在四容床边，等候他醒来，看是不是好了一。四容醒时同他妈说，后面里，撬泥拦的，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尸首。不知是谁抛河里的，大家先嚷了半天。妇人说“他是谁的，埋了就完了。”说了就告给四容“买得了两个橘，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四容吃了一个橘，却说“今天想吃饼，不知吃不吃得。”妇人想，痘落了浆怎么不能吃，不能吃饼又吃什么？

过后听到门前有打小锣的过，妇人赶忙从病人枕下取了些钱，走去买当夜饭吃的切饼同烧薯。回来时，把一衣兜吃的东西都向床上抛去，一面笑着一面扯脱脚下浸透了的两只鞋，预备爬到床上吃夜饭。四容见到他娘发笑，不知为什么事，就问他的娘，去碰到了谁。妇人说“不碰到谁。

我笑祖贵，白天挖沟时，一面挖泥一面骂张师爷，这时两人在摊边吃饼喝酒，又同张师爷争到会钞，可是两个人原来都是记帐。“

“他们都能记帐！”

“他日有钱时又不放赖，为什么不可以记帐？”

“祖贵病好了吗？”

“什么病会打倒他呢？谁也打不倒他，他躺到床上六天，喝一，仍然好了。”

“他会法术。他那样是会法术的神气。”

“哪里！他是一个的人！人一还怕谁。”

“张师爷也是好人，他一见了我，就说要教我认字。我说我不想当师爷，还是莫认字吧。他不答应，以为我一定得认识字才对。他要我拜他老师，说懂得书，那是再尊贵没有了。”

“认字自然是好。他成天帮人的忙，祖贵骂他，声声说要把他闷到里去，淹得他发昏，他就从不生气！这是一个极好的人，因为人太好，命才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