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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魇(6/7)

动若常动,便若下坡转,无从自休。多得多患,多思多虑,有时无从用“劳我以生”

自解,便觉“得天独全”可羡。静者常静,虽不为人生琐细所激发,无失亦无得,然而“其生若浮,其死则休”虽近生命本来,单调又终若不可忍受。因之人生转趋复杂,彼此相慕,彼此相妒,彼此相争,彼此相学,相差相左,随事而生。凡此一切,智者得之,则生知识,仁者得之,则生悲悯,愚而好自用者得之,则又另有所成就。不信宿命的,固可从生命变易可惊异,增加一分得失哀乐,正若对于明日犹可望凭知识或理,将这个世界近于传奇分去掉,人生便日趋于合理。信仰宿命的,又一反此“人能胜天”的见解,正若认为“思索”非人本来,倦人而且恼人,明日事不若付之偶然,生命亦比较从容自在。不信一切,惟将生命贴近土地,与自然相邻,亦如自然一分的,生命单纯庄严,有时竟不可仿佛。至于相信一切的。到末了却将俨若得到一切,惟必然失去了用为认识一切的那个自己。三灰在一堆的事实和无数象的法则上,我不免有茫然自失,有疲倦,有不知如何是好。打量重新用我的手和想象,攀援住一现象,即或属于过去业已消逝的,属于过去即未真实存有的…必须得到它方能稳定自己。

我似乎适从一个辽远的长途归来,带着一混和在疲倦中的淡淡悲伤,站在这个绿荫四合的草地上,向淡绿与赭相错而成的原野,原野尽那个村落,伸手去。

“给我一最好的音乐,萧或莫扎特,只要给我一,就已够了。我要休息在这个乐曲作成的情境中,不过一会儿,再让它带回到人间来,到都市或村落,钻官吏懑顸贪得的灵魂里,中年知识阶层倦于思索怯于怀疑的灵魂里,年青男女青情被腐败势力虚伪观念所阉割后的灵魂里,来寻觅,来探索,来从这个那个剪取可望重新生长的芽。即或它是有毒的,更能增加组织上的糜烂,可能使一善良的本发展有妨碍的,我依然要得到它,设法好好使用它。”

当我发现我所能得到的,只是一思索继续思索,以及将这个无尽长链环绕自己束缚自己时,我不能不回到二给我寄居五年那个家里了。这个房去我当前所在地,真正的距离,原来还不到两百步远近。

大院中正如五年前第一回看房光景,晒了一地黑粱。二和另外三个女工,正站成一排,用木连枷击打地面粱,且从均匀节奏中缓缓的移动脚步,让连枷各可打到。三个女工都裹白帕,使我记起五年前那几只从容自在啄粱的白母。年轻女工中有一位好象十分面善,可想不起这个乡下妇人会引起我注意的原因,直到听二叫那女工说:“小,小,你看看饭去。你让沈先生来试试,会不会打。”

我才知这是小。我一面拿起握手还温的连枷,一面想起小的问题,竟始终不能合拍,使得二和女工都笑将起来。真应了先前一时向蚂蚁表示的意见,这个手爪的用,已离开自然对于五个指的设计甚远,完全不中用了。可是使我分心的,还是那个材瘦小说话声哑的农家妇人小。原来去年当收成时,小正在发疯。她的妈妈是个寡妇,住在离城十里的一个村中,小小房被一把天火烧了。事后除从灰里找几把烧得变了形的农和镰刀,已一无所有。于是趁收割季节带了两个女孩,到龙街来找工作。大女孩七岁,小孩女两岁,向二说好借住在大院装谷壳的侧屋中,有什么吃什么,无工可用母女就去田里收拾残穗和土豆,一面用它充饥,一面储蓄起来,预备过冬。小是大女儿,已嫁三年。丈夫去当兵打仗,三年不来信,那人家想把她再嫁给一个人,收回一笔财礼,小并不识字,只因为想起两句故事上的话语“好双鞍,烈女不嫁二夫。”为这个人的象原则所困住,怕丢脸,不愿意再嫁。待赶回家去和她妈妈商量,才知已烧去。许久又才找到二家里来,一看两个妹妹都嚼生粱当饭吃,帮人无人要,因此就疯了。疯后整天大唱大嚷,各走去。

乡下小孩摘下仙人掌追着她打闹,她倒像十分快乐。过一阵,生命力和积压在心中的委屈耗去了后,人安静了些,晚上就坐在二大门前,向人说自己的故事。到了夜里,才偷悄悄到二家装糠壳的屋里睡睡。这事有一天无意被三房骨都嘴嫂发现,就说“嗨,嗨,这还了得!疯要放火烧房,什么人敢保险!”半夜里把小赶了去,听她在野地里过夜。并说“疯冷冷就会好”房既是几房合有的,二不能自作主张,只好悄悄的送些东西给小的妈。过了冬天,这一家人扛了两袋杂粮,携儿带女走到不知何去了,大家对于小也就渐渐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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