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二虽照例分享了同住人得到这些不幸消息时一惊异与惋惜，且为此变化谈起这个那个，提些近于琐事的回忆，可是还依然在原来平静中送走每一个日。

艺术家夫妇走后，楼下厅换了个商人，在滇缅公路上往返发了小财。每个月得吃几千块钱纸烟的太太，业已生育了四个孩，到生育第五个时，因失血过多，在医院死去了。住在隔院一个卸任县长，家中四岁大女孩，又因积死去。住在外院侧屋一个卖陶的，不甘寂寞，在公路上行凶抢劫，业已捉去决。三分死亡影响到这个大院。

商人想要赶快续婚，带了一群孤搬走了。卸任县长事母极孝，恐老太太思念殇女成病，也迁走了。卖陶的剩下的寡妇幼儿，在一无从设想的情形下，抛弃了那几担破破烂烂的瓶罐，忽然也离开了。于是房又换了一批新的寄居者，一个后方勤务的办事，和一些家属。过不到一月，办事即迁走，留下那些家眷不动。几乎象是演戏一样，这些家眷中，就听到了有新作孤儿寡妇的。原来保山局势张时，有些守仓库的匆促中毁去汽油不少，一到追究责任时，黠诈的见机逃亡，忠厚的就不免受军事分，这些孤儿寡妇过不久自然又走了，向不可知一个地方过日去了。

习音乐的一群女孩，随同机关迁过四川去了。

后来又迁来一群监修飞机场的工程师，几位太太，一群孩，一新的空气亦随之而来。卖陶的住换了一家卖糖的，用修飞机场工人作对象，从外县赶来生意。到由于人类妄想与智慧结合所产生的那些飞机发动机怒吼声，二十三十日夜在这个房上空响着时，卖糖的却已发了一笔小财，回转家乡买田开杂货铺去了。年前霍行，一个村一个村的乡民，老少死亡相继。山上成熟的桃李，听他在树上地上烂掉，也不许在县中卖。一个从四川开来的补充团，碰巧到这个地方，在极凄惨的情形中死去了一大半，多浅葬在公路两旁，翘起的瘦脚土外，常常不免将行路人绊倒。一些人的生命，仿佛受一来自时代的大力所转动，无从自主。然而这个大院中，却又迁来一个寄居者，一个从情得失中产生灵的诗人，住在那个善于唱歌笛的聪女孩原来所住的小房中，想从窗间一霎微光，或书本中一偶然留下的朵微香，以及一个消失在时间后业已多日的微笑影，返回过去，稳定目前，创造未来。或在绝对孤寂中，用少量文字，来排比个人梦的形式与联想的微妙发展。每到小溪边去散步时，必携同朋友五岁大的孩，用箬叶折成小船，装载上一朵野，一个泛白的螺，一丽的希望，并加上于那个小孩中的痴而黠的祝福，让小船顺而去。不多远，就会被一个树枝绊着，为急冲翻，或在转折所激起的漩涡中消失，诗人却必然睛蒙蒙的，心中以为这个三寸长的小船，终会有一天到两千里外那个女孩边。而且那些憔悴的朵，那诚实的希望，以及自孩中的天真祝福，会为那个孩笑接受。有时正当落日衔山，天上云影红红紫紫如焚如烧，落日一方的群山黯淡成一片墨蓝，东面远群山，在落照中光影陆离仪态万千时，这个诗人却充满象征意味，独自去屋后经过风化的一个山冈上，眺望天上云彩的变幻，和两面山的倏忽。或偶然从山凹石罅间有所发现，必扳着那些摇摇坠的石块，努力去攀折那个野生带刺卉，摘回来给朋友，好像说：“你看，我还是把它回来了，多险！”情绪中不自觉的充满成功的满足。诗人所住的小房间，既是那个善于笛唱歌女孩住过的，到一切象征意味的情依然填不满生命的空虚，也耗不尽受抑制的充沛情时，因之抱一愿，将用个三十万言小说，来表现自己。两年来，这个作品居然完成了大分。有人问及作品如何发表时，诗人便带着不自然的微笑，十分郑重的说：“这不忙发表，需要她先看过，许可发表时再想办法。”决不想到这个作品的发表与否，对于那个女孩是不能成为如何重要问题的。就因他还完全不明白他所慕的女孩，几年来正如何生存在另外一个风雨飘摇事实狼中。怨缚，人我间情与负气作成的无可奈何环境，所受的压力更如何沉重。这不仅为诗人梦想所不及，她自己也初不及料。一切变故都若完全在一离奇宿命中，对于她加以试验。为希望从这个梦魇似的人生中逃，得到稍稍休息，过不久或且又会回到这个旧居来。然而这方面，人虽若有机会回到这个唱歌笛的小楼上来，另一方面，诗人的小小箬叶船儿，却把他的欣的梦和孤独的忧愁，载向想象所及的一方，一直向前，终于消失在过去时间里，淡了，远了，即或可以从星光虹影中回来，也早把方向迷失了。新的现实还可能有多少新的哀乐，当事者或旁观者对之都全无所知。当有人告给二，说三年前在后楼住的最活泼的一位小，要回到这个房来住住时，二快乐异常的说：“那很好。住久了，和自己家里人一样，大家相安。×小人好心好，住在这里我们都喜他！”正若一个理码的，听说某一只船儿从海外归来神气一样自然，全不曾想到这只丽小船三年来在海上连天狼中挣扎，是什么经验。为得到这个经验，又如何得帆碎橹折，如今的小小休息，还是行将准备向另外一个更不可知的陌生航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