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说房好时，一定和那个老爹一样，会说‘好哪样’。二人好心好，今年快七十了。

大爹曼，别的学不到，只把过世老爹古怪脾气接过了手，家里人大小全都合不来。这几天听说二正请了可乐村的木匠寿材，两副大四合寿木，要好几千中央票！老夫老妇在生合不来，死后可还得埋在一个坑里。…家里如今已不大成。老当家在时，一共有十二个号，十二个大事来来去去都坐轿，不肯骑，老爹过去后只剩三个号。民国十二年土匪看中了这房，来住了几天，挑去了两担首饰银，十几担现银元宝，十几担烟土。省里队伍来清乡，打走土匪后，又把剩下的东东西西扫刮搬走。这一来一往，家里也就差不多了。如今想发旺，恐怕要看小的一代去了。…先生，你可当真预备来疏散？房清好住，不会有鬼的！“

从饶的案里，无意中得到了许多关于这个房的历史传说，恰恰补足了我所要知的一切。

我觉得什么都好，最难得的还是和这个房有密切关系的老主人，完全贴近土地的素朴的心，素朴的人生观。不提别的，单说将近半个世纪生存于这个单纯背景中所有哀乐式样，就简直是一个宝藏，一本值得用三百五十页篇幅来写的动人故事！我心想，这个房，因为一新的变动，会有个新的未来，房东主人在这个未来中，将是一个最动人的角。

一个月后，我看过的一些房间，就已如我所估想的住下了人。在其他房间中，也住了些别的人。大宅院忽然闹起来。四五个灶房都升了火，廊下到牵上了晒衣裳的绳，小孩已发现了几个钵中的蓓，二也发现了小孩在悄悄的掐折朵，人类机心似乎亦已起始在二衰老生命和几个天真无邪孩间有了些微影响。后楼几个房间和那两个佛堂，更完全景象一新，一稀有的清洁，一年青女人代表青乐的空气。佛堂既作了客厅，且作了工作室，因此上的大小乐，以及这些乐转手中时伴同年青歌所作成的细碎嘈杂，自然无一不使屋主人到新的变化。

过不久，这个后楼佛堂的客厅中，就有了大学教授和大学生，成为谦虚而随事服务的客人，起始陪同年青女孩作饭后散步，带了心上后山去野餐，还常常到三里外长松林间去赏玩白鹭群。故事发展虽慢，结束得却突然。有一回，一个女孩赞白鹭，本意以为这些俊生与田野景致相映成趣。一个习社会学的大学教授，却充满男的勇敢，向女孩表示，若有支猎枪，就可把松树上这些白鹭一只一只打下来。白鹭并未打下，这一来，倒把结婚希望打落，于是留下个笑话，仿佛失恋似的走了。大学生呢，读《红楼梦》十分熟习，喜背诵旧诗，可惜几个女孩却不大欣赏这多情才调。二依然每天早晚洗过手后，就到佛堂前来敬香，燃香，作个揖，在北斗星灯盏中加些清油，笑笑的走开了。遇到女孩们正在玩乐，间或也用手试摸摸那些能发不同音响的筝笛琵琶，好像对于一个陌生孩的抚。也坐下来喝杯茶，听听这些古怪乐在灵巧手指间发的新奇声音。这一切虽十分新奇，对于她内的生命，却并无丝毫影响，对于她日常生活，也无何等影响。

随后楼下的青年画家，也留下些传说于几个年青女孩中，独自往滇西大雪山下工作去了。住便换了一对艺术家夫妇。上悬挂了些中画和西画，床前供奉了观音和耶稣，房中常有檀香山洋琵琶弹的情歌曲，间或还夹杂充满中国情调新式家的小小拌嘴。正因为这两生活互替换，所以二即或从窗边走过，也决不能想象得这一家有些什么问题发生。去了一个女仆，又换来一个女仆，这之间自然不可免也有了些小事情，影响到一家人的情绪。先生为人极谦虚有礼，太太为人极受好客，想不到两好放在一反多周章。且不知如何一来，当家的大爹，忽然又起了回家兴趣，回来时就坐在厅中，一面随地吐痰，一面打骂狗。以为这个家原是他的产业，不许放到屙屎，妨碍卫生。艺术家夫妇恰好就养了几只，这些扁畜生可不大能会大爹脾气，也不大讲究卫生，因之主客之间不免冲突起来。于是有一个时节，这个院便可听到很烈的争吵声，大爹一面吵骂不许随便屙屎，一面依然把黄痰向各远远唾去，那些就不分彼此的来竞争啄。后楼客厅中，间或又来个女客。为人有德能文章，写的作品，温好的文字，装饰的情，无不可放在第一作家中间。更难得的是，未结婚前，决不在文章中或生活上涉及恋问题，结了婚后推己及人，却极乐意在婚姻上成人之。家中有个极好的柔床铺，常常借给新婚夫妇使用。这个知名客人来了又走了，二还给人介绍认识过。这些目前或俗或雅或或不的事件，对她可毫无影响。依然每早上打扫打扫院，推推磨石，扛个小小鸦嘴锄下田，晚饭时便坐在侧屋檐下石臼边，听乡下人说说本地米粮时事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