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用“城里人”份，到这个乡人家广阔院中，站在粱堆垛问，为迎面长廊承尘梁间的繁复眩目金漆彩绘呆住时，引路的夫，便在院中用他那个沙

哑嗓嚷叫起来：

“二，二，有人来看你房！”

那几只白母起始带惊惶神气，奔窜到长廊上去。二于是从大院左侧断续斧斤声中侧屋走了来。六十岁左右，一的穿，一切都是三十年前老辈式样。额间玄青缎勒正中一片绿玉，耳边两个玉镶大金环，阔边的袖和衣襟，脸上手上象征勤劳的泽和线条皱纹，端正的鼻梁，微带忧郁的温和神，以及从像貌中即可发现的一颗厚单纯的心。我心想：

“房好，环境好，更难得的也许还是这个主人。一个本世纪行将消失、前一世纪的正直农民范本。”

我稍微有担心，这房未必能够租给我。可是一分钟后，我就明白这忧虑为不必要了。

于是照一般习惯。我开始随同这个肩背微偻的老太太各走去。从那个充满繁复雕饰涂金绘彩的长廊，走靠右的院落。在门廊间小小停顿时，我不由得不带着诚实赞气说：“老太太，你这房真好，木材多整齐，工夫多讲究！”

正象这赞是必然的，二便带着客气的微笑，指第一间空房给我看，一面说：“不好，不好，好哪样！城里好房多呐多！”

我们在雕~*扇间，在镂空贴金拼嵌福寿字样的过窗下，在厅里，在楼梯边，在一切分量沉重式样古拙朱漆灿然的家旁，在连接两院低如船厅的长形客厅中，在宽阔楼梯上，在后楼房小小窗那一缕光前，在供神木座一堆黝黑放光的铜像左右，到都停顿了一会儿。这其间，或是二听我对于这个房所作的赞赏，或是我听二对于这个房的说明。最后终于从靠左一个院落走，回到前面大院中，在那个六方边沿满是浮雕戏文故事的青石缸旁站定，一面看木工拼合寿材，一面讨论房问题。

“先生看可好？好就搬来住！楼上、楼下，你要的我就打扫来。那边院归我作主，这边归三房，都好商量。可要带朋友来看看？”

“老太太，房太好了。不用再带我那些朋友来看了。我们这时节就说好。后楼连佛堂算六间，前楼三间，楼下长厅算两间，全归我。今天二十五，下月初我们一定会搬来。老太太，你可不能翻悔，又另外答应别人。”

“好罗，好罗，就是那么说。你们只来好。我们不是城里那些租房的。乡下人心直直，说一是一，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