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觉到：整个大厅里公众对他都是嫉恶如仇的。而且，他想到：在这挤得不通的人群中间，一定有罗伯达的父母，说不定还有罗伯达的弟弟妹妹，并且全都在抬望着他——正如他从过去几周各报上获悉——他们从心底里希望对他应该严惩不贷——他一想到这儿，不由得又直打寒颤。

此外，还有在莱柯格斯上社会和第十二号湖畔他认识的所有那些人。他们里决不会有人跟他通风报信的，他们当然罗，全都认定他是不折不扣地犯了罪的——他们这些人里有哪几位也在场吗？比方说，杰尔，就是格特鲁德，或是特雷西·特朗布尔？或是威南特·范特，或是她的兄弟？他被捕那一天，她也在熊湖宿营地啊。他心里回想到一年来他在上社会见过的所有这些俊男靓女。如今，他们看到他原来是个微不足、被人唾弃的穷小，为了这一骇人的罪行受审。而在过去，他净是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在这里和西都有阔亲戚哩。现在，当然罗，他们都会认为他就象他开策划谋时那样令人狰狞可怕。至于他现在所说的那话——此刻他的心态、他的恐惧——为罗伯达而陷窘境——他对桑德拉的情，以及她对他所意味着的一切，等等，他们全都不知，不关心。这些——他们是理解不了的，而且，也不准他谈到这些事情，哪怕他是多么愿意谈一谈。

不过，他还是必须照贝尔纳普和杰夫森的忠告，坐得笔直，脸上着微笑，至少也要显得和蔼可亲，大胆地迎接每一个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于是，他让脸儿侧转过去，殊不知就在这一刹那，他完全怔呆了。因为，在那边——天哪，多么相象呀！——就在他左边靠墙的一排长凳上，坐着一个女人或是姑娘，简直活灵活现，跟罗伯达一模一样！那是她的妹妹——艾米莉，罗伯达经常提到她的——可是，哦，真的叫他吓坏了！他的心儿几乎停止了动。也许这简直就是罗伯达呀！瞧她的那双多么象幽灵似的但又是活生生的、充满怨愤和控诉的睛，正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在她旁，还有另一个姑娘，看起来也有儿象她。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位老人，罗伯达的父亲，这满脸皱纹的老人，正是那天克莱德到他农场门问路时碰见过的，此刻几乎是怒冲冲地直瞅着他。他老人家那忧郁、疲倦的，仿佛在说：“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在他旁是一个温柔、矮小、患病的女人，年龄约莫五十岁左右，蒙着一块面纱，满脸皱疙瘩，窝地下陷。她一看见克莱德的目光，两就耷拉下来，望着别，好象内心受到极大的痛苦，可并不是憎恨。毫无疑问，这是——她的母亲。啊，好一个骇人的场面！简直无法想象的不幸呀！他的心儿在突突地狂。他的双手在瑟瑟发抖。

为了让自己保持镇静，他就目光朝下，直瞅着贝尔纳普和杰夫森搁在他面前桌上的手。他们两人都在摸前打开的小本本上的铅笔，两盯住梅森和依次他面前陪审员席上的人（这时正好是一个傻里傻气的大胖）。瞧杰夫森和贝尔纳普这两人的手，多不一样啊——贝尔纳普的手那么短，那么，那么白，可是杰夫森的手，却是那么细长、黝黑，骨瘦嶙峋。贝尔纳普在法上的举止可谓令人怡然可亲——他说：“依我看，不妨请候补陪审员退席吧。”可是梅森说话的声音，却象砰的一声枪响：“退席！”而杰夫森说话时却是慢条斯理的，调门虽低，可还是那么有劲儿：“让他下去吧，阿尔文。此人对我们毫无用。”蓦然间，杰夫森冲克莱德说：“直腰板坐好！坐好！抬望望四周！别这么垂耷脑。两注视众人的睛。你想要笑，就要笑得自然些，克莱德。两就是要注视众人的睛。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他们只不过都是赶来这儿开开界的乡佬呗。”

但是，克莱德上注意到有好几个新闻记者和画家正在仔细端详着他，或是在画他的速写，或是在写他的特写，使他心里发慌，脸上辣辣地涨红。要知，他们那些尖锐透彻的目光和力透纸背的言词，他都能觉到，如同他听到他们笔下的沙沙声一样清清楚楚。这些都是要在各报刊上发表的——他一下脸煞白，两手抖索——这一切他们都会写下来的——他在丹佛的母亲，以及在莱柯格斯的每一个人，都会读到和看到——他两是怎样望着奥尔登一家人，他们又是怎样望着他的，后来，他两只好又望着别。可是——可是——他心里还得保持更加镇静——他还得直腰板，抬望望四周——要不然杰夫森会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