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听见这句话正是求之不得，便这样地答复了王氏。

王氏一个人走下了台阶。倩儿也只得跟着下来。倩儿在玉兰树后面拿风雨灯，把灯光车大。王氏还回望阁：玻璃窗上贴着几个人，房里送来小蕙芳的假嗓的歌声。她觉得怒火直往上冒，便猝然掉开，跟着倩儿走了。但是她刚刚转弯，便看见钱嫂打了一个灯笼陪着陈姨太迎面走来。她想躲开，却来不及了，她已经闻到陈姨太上的香气了。

“四太太，听说四老爷在请客，怎么你就回去了？”陈姨太故意带着亲的调大声说。王氏看见陈姨太的粉脸上笑不笑的神情，知陈姨太在挖苦她。她无话回答，只得装不在意的样，故意带笑地偏着把陈姨太打量一下，说：

“陈姨太，你真是稀客，好久不看见你了，怎么今晚上舍得到园里来？”

“啊哟，四太太，你真是贵人多忘事。端午节我还输了几拳给你，你就记不得了！”陈姨太尖声地笑说。她不等王氏开，又接着说下去：“我晓得你四太太事情多，不敢常常打搅你。想不到倒会在这儿碰见。四太太，你兴致倒好。听说你们四老爷请小旦在这儿吃饭，我也来看看，凑凑闹嘛。”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但是说到后来，她忍不住微微一声冷笑，又加上两句：“四太太，你不是听唱戏吗？怎么又走了？你听，他们唱得多好听。”

“那是五弟在唱，”王氏生气地说，她咬着自己的嘴。她忽然有了主意，得意地说：“我屋里有事情，要自己照料。我比不得你陈姨太工夫多，整天在外面应酬。”她把一扬，冷笑一声，就掉转了。

陈姨太知王氏挖苦她平日在公馆里的时间少，在自己母亲家里的时候多，上变了脸，认真地问：“四太太，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们改天再谈罢，我要走了，”王氏好象得到了胜利一样，也不回过来，就往前走了。在路上她还骂了一句：“你的事情哪个人不晓得？还要装疯！”但是陈姨太已经听不见了。

陈姨太勉忍住一肚的闷气。她看不见王氏的背影了，便咬牙切齿地对站在她边的钱嫂说：“你看这个烂嘴的泼妇，我总有一天要好好收拾她！”

陈姨太走上了台阶。觉新招呼了她。别人却好象没有看见她似的。她也不去这个，她应该把睛和耳朵同时用在阁里的四个人上。她来得不晚，克定和小蕙芳两人对唱《情探》还没有完。她站在沈氏的旁边。她忽然自语：“五老爷真正可以上台了。”这句话里得有称赞，也得有讥讽。

“他唱得还过得去，得上小蕙芳，”沈氏以为陈姨太在称赞她的丈夫，连忙回答了一句，带带笑地看了陈姨太一。

陈姨太得意地笑了笑，她心里骂一句：“有这样蠢的人！”但是她没有工夫再去向沈氏挑战。她的光完全被那两个面孔占了去：一个是张碧秀的小嘴细眉的鹅脸，一个是小蕙芳的有着两个笑窝的圆圆脸。她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很漂亮，都能使她的心激动。她觉得和他们坐在一起谈话，是很大的快乐。他们比她在她母亲家里常常见到的那位表弟更讨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