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也忍不住笑了。只有觉新没有笑。他觉得好象有什么人在打他的嘴，又好象他站在镜面前看见他自己的丑态，他的脸在暗中突然发红，而且发，仿佛他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他觉得心里十分难过。他不能够再看下去，便默默地掉转。但是笑声还从后面追来。他逃避似地下了石阶，走到一株玉兰树下，便立在那里。他的脑被忧戚的思想占据了，他理不一个绪来。

天空好象涂上了一层墨，只有寥寥几颗星散落地缀在上面。上一堆玉兰树的树叶象一伞压住觉新。地上有灯光，有黑影。天气并不冷，觉新却打了一个寒噤。他想到目前和以后的事，忽然害怕起来。他无意间抬起看前面，他的睛有了。他仿佛看见从灰的假山背后转来一个人影。他睁大睛，他想捉住那个影，但是前什么也没有。他记起了那个已经被他忘记了的人。他的记忆忽然变成非常清晰的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在玉兰树下，两年前他看见那个人从那座假山后面转来。那是他的梅。他想取得她，却终于把她永远失去。就是那个不幸的女郎，她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那么大的影响，那么多的甜密的和痛苦的回忆。没有她，便减少了他的甜密的儿时的一分。同样她的一生也反映着他的全被损害的痛史。也许是他间接地把她杀死的。他看见她死后的惨状。他看见她被埋葬在土里。他说他要永远记住她。但是这一年来，两年来他差不多把她完全忘记了。占据着他的脑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不幸的少女。

然而这一刻，在这个奇怪的环境里，前面是黑暗和静寂，后面是光亮和古怪的笑声、语声，她的面庞又来到他的脑里，同时给他带来他自己的被损害了的半生的痛史。这全是不堪重温的旧梦。这里面有不少咬着、刺着他的脑的悔恨！全是浪费，全是错误。好象在他的四面八方都藏着伏兵，现在一齐来向他攻。他已经失掉了抵抗的力量。他只有准备忍受一切的痛苦。他在绝望中挣扎地喃喃说：“我不能再这样，我不能再这样，应该由我自己”

后面一阵忙，一阵说话声，一阵脚步声，一些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觉民突然走到觉新的面前，关心地问：“大哥，你一个人站在这儿想什么？”

觉新吃惊地抬起。他放心地嘘了一气，短短地答：“没有想什么。”

“那么我们回去罢，”觉民同情地说。他知觉新对他隐瞒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也并不追问。他并没有白费时间。他已经想好那篇论文的最后一分，现在要回屋去写完它。

从后面送过来一阵笑声，接着是克安弟兄的略带醉意的声说话，和两个旦角的清脆的语声。人们从阁里面来：忠打着风雨灯走在前面，克安和克定各拉着一个旦角，摇摇晃晃地跟着灯光走。苏福拿着一盏明角灯。秦嵩提着鹦鹉架，他们两人走在最后。这一行人扬扬得意地走过觉新面前转弯去了。先前躲在暗或树后的那些人，已经看清楚了那两个旦角的面貌，便各自散去了。

沈氏因为要借用钱嫂打的灯笼，便和陈姨太同行。陈姨太不绝地赞那两个“小旦”的“标致”因此她也需要一个见解相近的同伴。她们谈得很亲密地走了。

“你看，这还成什么话？爷爷在九泉也不能瞑目的，”觉新指着那一行人消去的方向对觉民说。

“我看得太多了，很有趣味，”觉民仿佛幸灾乐祸地答。

“你还说有趣味！我们家快要完了，”觉新气恼不堪地说。

“完了，又有什么要？这又不是我的错，”觉民故意不在乎的神气来激他的哥哥，他觉得觉新不应该为那些事情担心。

“没有什么要？我们将来都要饿饭了，”觉新听见觉民的答语，有恼怒觉民的固执，便赌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