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致。”我的格和觉慧的也许十分相像。然而两个人的遭遇却不一定相同。我比他幸福，我可以公开地和一个哥哥同路离开成都。他却不得不独自私逃。我的生活里不曾有过鸣凤，在那些日里我就没有起过在恋中寻求安的念。那时我的雄心比现在有的还大。甚至我孩时代的幻梦中也没有安定的生活与温的家。为着别人，我的确祷祝过“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于自己我只安放了一个艰苦的事业。我这态度自然是受了别人（还有书本）的影响以后才有的。我现在也不想为它写下什么辩护的话。我不过叙述一件过去的事实。我在《家》里面安了一个鸣凤，并不是因为我们家里有过一个叫翠凤的丫。关于这个女孩，我什么记忆也没有。我只记得一件事情：我们有一个远房的亲戚要讨她去姨太太，却被她严辞拒绝。她在我们家里只是一个“寄饭”的婢女，她的叔父苏升又是我家的老仆，所以她还有这样的自由。她后来快乐地嫁了人。她嫁的自然是一个贫家丈夫。然而我们家里的人都称赞她有胆量。撇弃老爷而选取“下人“，在一个丫，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在小说里写鸣凤因为不愿意到冯家去姨太太而投湖自尽，我觉得并没有一夸张。这不是小说作者代鸣凤主意要她走那条路；是格，教养，环境着她（或者说引诱她）在湖中找到归宿。

现在我们那所“老宅”已经落了别人的手里。我离开成都十多年就没有回过家。我不知那里还留着什么样的景象（听说它已经成了“十家院”）。你从前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你知我们的园里并没有湖，连那个小池塘也因为我四岁时候失脚跌的缘故，被祖父叫人填了。代替它的是一些方砖，上面长满了青苔。旁边着桂树和茶。秋天，经过一夜的风雨，金沙和银粒似的盛开的桂铺满了一地。馥郁的甜香随着微风一一地扑我们的书房。窗外便是园。那个秃的教书先生像一株枯木似地没有觉。我们的心却是很年轻的。我们弟兄姊妹读完了“早书”就急急跑园里，大家撩起衣襟拾了满衣兜的桂带回房里去。天茶开繁了，整朵地落在地上，我们下午放学来就去拾它们。柔的跟着手指一一地散落了。我们就用这些在方砖上堆砌了许多“”字。

这些也已经成了捕捉不回来的飞去的梦景了。你不曾过这些事情的见证。但是你会从别人的叙述里知它们。我不想重温旧梦。然而别人忘不了它们。连六叔最近的信里也还有“不知尚能忆否…在小园以茶片砌‘’字事耶”的话。过去的印迹怎样鲜明地盖在一些人的心上，这情形只有你可以了解。它们像梦魇一般把一些年轻的灵魂无情地摧残了。我几乎也成了受害者中的一个。然而“幼稚”救了我。在这一我也许像觉慧，我凭着一个单纯的信仰，踏着大步向一个简单的目标走去：我要我自己的主人！我偏偏要别人不许我的事，有时候我也不免有过分的行动。我在自己办的刊上面写过几篇文章。那些论据有时自己也不十分清楚。记得烂熟的倒是一些号。有一个时候你还是启发我的导师，你的思想和见解都比我的透彻。但是“不顾忌，不害怕，不妥协”这九个字在那环境里却意外地收到了效果，它们帮助我得到了你所不曾得着的东西——解放（其实这只是初步的解放）。觉慧也正是靠了这九个字才能够逃那个在崩溃中的旧家，去找寻自己的新天地；而“作揖主义”和“无抵抗主义”却把年轻有为的觉新活生生地断送了。现在你翻读我的小说，你还不能够看这个很明显的教训么？那么我们亲戚间的普遍的“非议”是无足怪的了。

你也许会提梅这个名字来问我。譬如你要我指那个值得人同情的女。那么让我坦白地答复一句：我不能够。因为在我们家里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然而我知你不会相信，或者你自己是相信了，而别的人却不肯轻信我的话。你会指某一个人，别人又会指另一个，还有人来指第三个。你们都有理，或者都没理；都对或者都不对。我把三四个人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钱梅芬。你们从各人的观看见她一个侧面，便以为见着了熟人。只有我才可以看见她的全个面目。梅穿着“一件玄青缎的背心”这也是有原因的。许多年前我还是八九岁的孩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像梅那样的女，她穿了“一件玄青缎的背心”她是我们的远房亲戚。她死了父亲，境遇又很不好，说是要去“带发修行”她在我们家里了几天客人，以后就走了。她的结局怎样我不知，现在我连她的名字也记不起来，要去探问她的踪迹更是不可能的了。只有那件玄青缎的背心还地印在我的脑里。

我写梅，我写瑞珏，我写鸣凤、我心里充满着同情和悲愤。我还要说我那时候有着更多的憎恨。后来在《》里面我写淑英，淑贞，蕙和芸，我也有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