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心情。我自庆幸我把自己的情放了我的小说里面，我代那许多了不必要的牺牲品的女人叫了一声：“冤枉！”

我的这心情别人或许不能了解，但是你一定明白。我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的时候，在我的房里我找到了一本《烈女传》。是图本，下栏有图，上栏是字。小孩最喜图画书。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图画很细致，上面尽是些丽的古装女。但是她们总带着忧愁、悲哀的面容。有的用刀砍断自己的手，有的投在烈火中，有的在汪洋的上浮沉，有的拿宝剑割自己的颈。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楼上投缳自尽。都是些可怕的故事！为什么这些命运专落在女人上？我不明白！我问，她们说这是《烈女传》。我依旧不明白。我再三追问。她们的回答是：女人的榜样！我还是不明白。我一有机会便拿了书去求母亲给我讲解。毕竟是母亲知的事情多。她告诉我：那是一个寡妇，因为一个陌生的男拉了她的手，她便当着那个人把自己这只手砍下来。这是一个王妃，里起了火灾，但是陪伴她的人没有来，她不能够一个人走去，便甘心烧死在中。那边是一个孝女，她把自己的沉在里，只为了去找寻父亲的遗（母亲还告诉我许多许多可怕的事情，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听母亲的气她似乎羡慕那些女人的命运。但是我却到不平地疑惑起来。为什么女人就应该为了那些可笑的封建德和陈腐观念忍受的痛苦，而且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什么那一本充满血腥味的《烈女传》就应该被看作女人的榜样？我那孩的心不能够相信书本上的话和母亲的话，虽然后来一些事实证明来那些话也有“理”我始终是一个倔的孩。我不能够相信那个充满血腥味的“理”纵然我的母亲、父亲、祖父和别的许许多多的人都拥护它，我也要起来反抗。我还记得一个堂妹的不幸的遭遇。她的父母不许她读书，却迫她缠脚。我常常听见那个八九岁女孩的悲惨的哭声，那时我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而且已经看见几个比我年长的同辈少女怎样在旧礼教的束缚下憔悴地消磨日了。

我的悲愤太大了。我不能忍受那些不公的事情。我常常被迫着目睹一些可的生命怎样任人摧残以至临到那悲惨的结局。那个时候我的心因怜而苦恼，同时又充满了恶毒的诅咒。我有过觉慧在梅的灵前所起的那情。我甚至说过觉慧在他哥哥面前说的话：“让他们来一次牺牲品吧。”我不忍掘开我的回忆的坟墓“那里面不知埋葬了若令人伤心断的痛史！”我的积愤，我对于不合理的制度的积愤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倾吐来。我写了《家》，我倘使真把这本小说作为武，我也是有权利的。

希望的火有时也微微地照亮了我们家里的暗夜。琴现了。不，这只能说是琴的影。便是琴，也不能算是健全的女。何况我们所看见的只是琴的影。我们自然不能够存着奢望。我知我们那样的家里本就产生不一个健全的格。但是那个人，她本来也可以成为一个张蕴华（琴的全名），她或许还有更大的成就。然而环境薄待了她，使她重落在陈旧的观念里，任她那一的锋芒被时间磨洗净。到后来，一个类似惜（《红楼梦》里的人）的那样的结局就像一个狭的笼似地把她永远关在里面了。

如果你愿意说这是罪孽，那么你应该明白这是谁的罪过。什么东西害了你，也就是什么东西害了她。你们两个原都是有着光明的前途的人。

然而我依旧寄了一线的希望在琴的上。也许真如琴所说，另一个女许倩如比她“得多”但是在《家》里面我们却只看见影的晃动，她（许倩如）并没有把脸完全来。

我只愿琴将来不使我们失望。在《家》中我已经看见希望的火了。

——难因为几千年来这条路上就浸饱了女人的血泪，所以现在和将来的女人还要继续在那里断送她们的青，尽她们的泪，呕尽她们的心血吗？

——难女人只是男人的玩吗？

——牺牲，这样的牺牲究竟给谁带来了幸福呢？

琴已经发这样的疑问了。她不平地叫起来。她的呼声得到了她同代的姊妹们的响应。

关于《家》我已经写了这许多话。这样地反复剖白，也许可以解除你和别的许多人对这作品的误解。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家》我已经读过了五遍。这次我重读我五六年前写成的小说，我还有耐心把它从到尾修改了一次。我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我想笑，我又想哭，我有悲愤，我也有喜悦。但是我现在才知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