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希望你把它写成吧。…”我知他的话是从他的心里吐来的。我激他的鼓励。但是我并不想照他的话去。我不要单给我们的家族写一特殊的历史。我所要写的应该是一般的封建大家的历史。这里面的主人公应该是我们在那些家里常常见到的。我要写这家怎样必然地走上崩溃的路，走到它自己亲手掘成的墓。我要写包在那里面的倾轧、斗争和悲剧。我要写一些可的年轻的生命怎样在那里面受苦、挣扎而终于不免灭亡。我最后还要写一个旧礼教的叛徒，一个幼稚然而大胆的叛徒。我要把希望寄托在他的上，要他给我们带来一新鲜空气，在那个旧家里面我们是闷得透不过气来了。

我终于依照我自己的意思开始写了我的小说。我希望大哥能够读到它，而且把他的意见告诉我。但是我的小说刚在《时报》上发表了一天，那个可怕的电报就来了。我得到电报的晚上，第六章的原稿还不曾送到报馆去。我反复地读着那一章，忽然惊恐地发觉我是把我大哥的面影绘在纸上了。这是我最初的意思，而后来却又极力想避免的。我又仔细地读完了那一章，我没有一疑惑，我的分析是不错的。在十几页原稿纸上我仿佛看了他那个不可避免的悲惨的结局。他当时自然不会看见自己怎样一步一步地走近悬崖的边沿。我却看得十分清楚。我本可以拨开他的睛，使他能够看见横在面前的渊。然而我没有。如今刚有了这个机会，可是他已经突然地落下去了。我待要伸手救他，也来不及了。这是我终生的遗憾。我只有责备我自己。

我一夜都不曾闭。经过了一夜的思索，我最后一次决定了《家》的全结构。我把我大哥作为小说的一个主人公。他是《家》里面两个真实人中的一个。

然而，甚至这样，我的小说里面的觉新的遭遇也并不是完全真实的。我主要地采取了我大哥的格。我大哥的格的确是那样的。

我写觉新、觉民、觉慧三弟兄，代表三不同的格，由这不同的格而得到不同的结局。觉慧的格也许跟我的差不多，但是我们的事情不一定相同。这是瞒不过你的。你在觉慧那样的年纪时，你也许比他更勇敢。我三哥从前也比我更敢作敢为，我不能够把他当作觉民。在女人方面我也写了梅、琴、鸣凤，也代表三不同的格，也有三个不同的结局。至于琴，你还可以把她看作某某人。但是梅和鸣凤呢，你能够指她们是谁的化？自然这样的女，你我也见过几个。但是在我们家里，你却找不到她们。那么再说剑云，你想我们家里有这样的一个人吗？不要因为找不到那样的人，就拿你自己来充数。你要知，我所写的人并不一定是我们家里有的。我们家里没有，不要，中国社会里有！

我不是一个冷静的作者。我在生活里有过和恨，悲哀和渴望；我在写作的时候也有我的和恨，悲哀和渴望的。倘使没有这些我就不会写小说。我并非为了要作家才拿笔的。这一层你一定比谁都明白。所以我若对你说《家》里面没有我自己的情，你可以责备我说谎。我最近又翻阅过这本小说，我最近还在修改这本小说。在每一篇页、每一字句上我都看见一对睛。这是我自己的睛。我的睛把那些人，那些事情，那些地方连接起来成了一本历史。我的光笼罩着全书。我监视着每一个人，我不放松任何一件事情。好像连一件细小的事也有我在旁见证。我仿佛跟着书中每一个人受苦，跟着每一个人在爪下面挣扎。我陪着那些年轻的灵魂过一些泪，我也陪着他们发过几声笑。我愿意说我是跟我的几个主人公同患难共甘苦的。倘若我因此受到一些严正的批评家的责难，我也只有低服罪，却不想改过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