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将近一个钟。她还以为他已经睡熟了。事实上他却一直醒着。他的思想活动得很快，它跑了许多地方，甚至许多年月。它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是它始终绕着一个人的面影。那就是她。她现在还在他的近旁，可是他不敢吐一气，或者大声咳一下嗽，他害怕惊动了她。幸福的回忆，年轻人的岁月都去远了。…甚至痛苦的争吵和相互的折磨也去远了，现在留给他的只有分离（上就要来到的）和以后的孤寂。还有他这个病。他的左又在隐隐地痛。她会回来吗？或者他能够等到她回来的那一天吗？…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把脸朝着墙，默默地泪。他后来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些时候。然而那是在她上床睡去的若分钟以后了。

他半夜里惊醒，一冷汗，汗背心已经透了。屋里漆黑，他翻朝外看，他觉得有，他看不清楚一件东西。母亲房里没有声息。他侧耳静听。妻在他旁边发均匀的呼声。她睡得很安静。“什么时候了？”他问自己。他答不。“她不会睡过钟吗？”他想。他自己回答：“还早罢，天这么黑。她不会赶不上，陈主任会来接她。”想到“陈主任”他仿佛挨了迎一闷，他楞了几分钟。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他觉得脸上、额上得厉害。“他什么都比我，”他妒忌地想。…

渐渐地、慢慢地他又睡去了。可是她突然醒来了。她下床，穿起衣服，扭开电灯，看一下手表。“啊呀！”她低声惊叫，她连忙打扮自己。

突然在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他来了，我得快。”她小声她自己。她匆匆地打扮好了。她朝床上一看。他睡着不动。“我不要惊醒他，让他好好地睡罢，”她想。她又看母亲的小屋，房门闭，她朝着小屋说了一声：“再会。”她试提一下她的两只箱，刚提起来，又放下。她急急走到床前去看他。他的后脑向着她，他在打鼾。她痴痴地立了半晌。窗下的汽车喇叭声又响了。她用柔和的声音轻轻说：“宣，我们再见了，希望你不要梦着我离开你啊。”她觉得心里不好过，便用力咬着下嘴，掉转了。她离开了床，上又回转去看他。她踌躇片刻，忽然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纸，用自来笔在上面匆匆写下几行字，用墨瓶压住它，于是提着一只箱往门外走了。

就在她从走廊转下楼梯的时候，他突然从梦中发一声叫唤惊醒过来了。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相当凄惨。他梦着她抛开他走了。他正在唤她回来。

他立刻用光找寻她。门开着。电灯亮得可怕。没有她的影，一只箱立在屋中央。他很快地就明白了真实情形。他一翻坐起来，忙忙慌慌地穿起棉袍，连钮都没有扣好，就提起那只箱大踏步走房去。

他还没有走到楼梯，就觉得膀发痠，脚沉重，但是他竭力支持着下了楼梯。楼梯没有电灯，不曾扣好的棉袍的后襟又绊住他的脚，他不能走快。他正走到二楼的转角，两个人急急地从下面上来。他看见上来的手电光。为了避开亮光，他把睛略略埋下。

“宣，你起来了！”上来的人用熟习的女音惊喜地叫。手电光照在他的上。“啊呀，你把我箱也提下来了！”她连忙走到他的边，伸手去拿箱。“给我，”她激地说。

他不放开手，仍旧要提着走下去，他说：“不要，我可以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