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两个人立在黑暗与寒冷的中间，听得见彼此的呼声。

汽车喇叭叫起来，叫了两声。她梦醒似地动了一下，她说话了：“宣，你上楼睡罢，你真要当心啊…我们就在这里分别罢，你不要送我。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在屋里，”她柔情地伸过手去，住他的手。她觉得他的手又瘦又（虽然不怎么冷）！她竭力压下了情，声音发颤地说：“再见。”

他忽然抓住她的膀，又着急又悲痛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定，不过我一定要回来的。我想至迟也不过一年，”她动地说。

“一年？这样久！你能不能提早呢？”他失望地小声叫。他害怕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也说不定，不过我总会想法提早的，”她答，讨厌的喇叭声又响了。她安他：“你不要着急，我到了那边就写信回来。”

“是，我等着你的信，”他揩着泪说。

“我会——”她刚刚说了两个字，忽然一阵心酸，她轻轻地扑到他的上去。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吃惊地说：“不要挨我，我有肺病，会传染人。”

她并不离开他，反而伸两只手将他抱住，又把她的红地压在他的枯的嘴上，烈地吻了一下。她又听到那讨厌的喇叭声，才离开他的，泪满脸地说：“我真愿意传染到你那个病，那么我就不会离开你了。”她用手帕揩了揩脸，小声叹了一气，又说：“妈面前你替我讲一声，我没有敢惊动她。”她终于决然地撇开他，打着手电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剩余的那几级楼梯。

他痴呆地立了一两分钟，突然沿着楼梯追下去。在黑暗中他并没有被什么东西绊倒。但是他赶到大门，汽车刚刚开动。他叫一声“树生”他的声音嘶哑了。她似乎在玻璃窗内了一下脸，但是汽车仍然在朝前走。他一路叫着追上去。汽车却象箭一般地飞雾中去了。他赶不上，他站着气。他绝望地走回家来。大门一盏满月似的门灯孤寂地照着门前一段人行。门旁边墙脚下有一个人堆。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孩互相抱着缩成了一团。油黑的脸，油黑的破棉袄，满都是棉疙瘩，连棉也变成黑灰了。他们睡得很熟，灯光温柔地抚着他们的脸。

他看着他们，他浑颤抖起来。周围是这么一个可怕的寒夜。就只有这两个孩睡着，他一个人醒着。他很想叫醒他们，让他们到他的屋里去，他又想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他们的上。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唐柏青也这样睡过的，”他忽然自语，他想起了那个同学的话，便蒙着脸象逃避瘟疫似地走了大门。

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在书桌上见到她留下的字条，他拿起它来，低声念着：

宣：

我走了。我看你睡得很好，不忍叫醒你。你不要难过。我到了那边就给你写信。一切有陈主任照料，你可以放心。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保重自己的，认真地治病。

妈面前请你替我讲几句好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