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你也活不了，因为你是主人，是你请他们来找死的！明白没有？”

王举人很想用手指堵住耳朵。这时候，他差不多是真恨梦莲了！他心中说：“凭我这么有涵养，怎么会有个这样泼辣的小丫呢？我的老命非断送在她的手里不可！可恨！”

二狗的睛几乎永远没有睁这么大过！他开始明白：他是惹恼了一个真正“吃生米”的人！一不错，梦莲要是得罪了日本人（更不要说用刀剪刺杀了！），他自己一定也得陪着死！

他笑了。很快的他把那两张请帖拿起来，放在衣袋里。“闹着玩呢！闹着玩呢！我并没请日本人，我不过要吓唬吓唬你！算了，我走啦！”他扭了两扭，象个大泥鳅似的，要往外走。

“二狗！别走！”梦莲命令他。“我告诉清楚了你，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打我的主意！告诉你，我就是去嫁一个野猪，也不能嫁给你！你怕日本人，我恨日本人！你！”她的一唾沫啐在了地上。

举人公要说什么；还没开张，二狗已经“”去。他长长的叹了气。梦莲看了父亲一，很快的走去。

松叔叔从外面来。梦莲没等他开打招呼，就弩了一下嘴。松叔叔极快的跟了过来。

松叔叔好象忽然增加了十岁。敌人还没有怎样的欺侮过他，因为他是王举人的佃，王举人已经给他打垫过。可是，松叔叔忽然老了十岁。他看到的，听到的，全是应当咬牙落泪的事，整个的文城是被泪与血淹起来，虽然住在城外，但是他会听，由耳朵的觉，他会分辨文城的快乐或悲哀，象医生由听觉而能断定人的心脏健全与否那样。在平日，远远的他听到喇叭与锣鼓，便知城内有了丧事，或喜事。在清早，风儿来的歌声会教他的心内看见多少小学生在升旗唱国歌。他最喜小孩，他切盼添个胖孙。城里的爆竹声使他到过年过节的闹。…住在城外，可是他并不觉得寂寞，因为城里的声音象留声机似的，不用到戏园去，而能听到了戏。现在，城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鼓乐不再陪伴着婚丧嫁娶，炮不再迎接着季节，小儿的歌声变成了喑哑；风来了，带来的只是空虚，在松树中停住一会儿，悲泣！文城已经死了。偶尔的，他也听到一响动——枪声。敌人又在枪决城里的人！

在平日，老有城中的人，识与不识，到他这里要喝，歇一歇。即使他不常城，他也会知城里的事。现在，城里的人已不敢再到这里来；敌人恨这片松树，由树林里穿行的人都该杀。他和城里几乎断绝了关系，文城已不再招呼他。早上，晚上，他必定看到几个带着枪的敌兵，从他的田中走过去。他们教他看见凶狠毒恶，和城里为什么一声也不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