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袋。他万没想到梦莲会说那么决无情的话来。他以为：政府可以换，朝代可以换，但是父女的关系与情义是永远不能改换的，不是在什么时间与地。他绝对想不到，在国家存亡的关，父女或父的关系是可以，而且有时候是必要，改换的。他不能再容忍，将就，原谅梦莲。他的小薄嘴动了好几动，只把两短须裹到内去，而没说什么来，用他的带着很长的指甲的小手指，轻轻的把那两须拨来，他托着烟袋走去。

他不能再敷衍那个家的反叛。他须拿颜与尊严给她看看，而沉默就是很有力的武。冷淡她几天，他以为，她就会回心转意的，自动的，来求他原谅，因为她既是个女孩，又没受过苦，她是绝不会逃他的手心的。等她自动的来认罪，他再痛痛快快的斥责她一番，那才够味儿。刘二狗来见举人公。他的脸上锯着两三个橡膏的十字，象刚锯补起来的破锅似的。

举人公要歉，可是二狗不准他开。

“嗨！”二狗的音调与神气完全象一个大氓命令小氓的样。“明天我在你这儿请客，两桌。山本，青田，大熊…都来。我的爸爸也来。”他掏两个请帖摔在桌上。“你们爷儿两个！”

举人公没有这样接受请帖过。但是，他并不很生气。不错，二狗的语调与神气不是他所能，所应，忍受的。可是，二狗的无礼与二狗的心意到底是可以猜想到的，也就是可以由慢慢商议商议而改换过来的。在学问上，举人公要比二狗着许多许多倍。但是，由世上说，他们俩的心智是同型的，而且立在一条线儿上，分不什么低。二狗的话，尽十分难听，究竟是的，象蒜那么显明，实在。无论怎说，二狗的话是不象梦莲的那么无可捉摸，那么虚无飘渺。“我们爷儿俩？”举人公不知应摆一宽大为怀的笑容来，还是应当带保持尊严的怒气来。他只把两小秃眉的中间拧上些皱纹。

“你，梦莲；俩！”二狗不耐烦的把自己扔在一个椅上。

举人公的小黑珠在眶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嗽了一声，又微笑了一下——一个很枯很微弱的笑，象患肺病者明知危险而还不能不表示无所谓的神来。“何必请她呢！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二狗原来的计划是放下请帖就走，看王举人怎么办。可是，他到底是二狗，他沉不住气。“哼！”他立起来，把双手都的袋里。“她还是非到不可，我告诉你！我教她陪客！等大熊喝醉了，我教她给他们攥着××！哼！敢用茶碗打我？我二狗，二太爷，会报复！”

举人公无论如何不能再忍。但是，他依然忍下去。那些难以耳的话是他永远不肯说的，但是在发气动怒的时候他并非不想说来；它们——那些村野的话——曾经在他心中转过多少弯，而只是到了嘴边方又转回去的。现在，二狗发了怒，把村话说来。举人公并没十分的吃惊，而只觉得不大文雅而已。

“先别动气，”他住声的说：“别动气！”

“别动气？”二狗的嘴拉得极长，往前挪了两步，象要把举人公吃了似的。“你不了你的女儿，教我去挨打，你是故意的欺侮我！”

“我没教她打你！”举人公抗辩，好象自己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孩。

“你没有？好，咱们明天见！”二狗要往外走。举人公忙拦住他：“别走！别走！咱们慢慢的商量！”急中生智，他建议：“咱们和梦莲当面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