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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7)

已经是夜,梦莲的屋中还着小烛。她知自己闯了祸,她需要一光明。每逢把被筒里去,她便看到阶石上那一滴血。那一滴红的浆渐次扩大,变成监狱,行刑场。她怕监狱,怕死灭。赶快她把来。看见灯光,她心中轻快了一些。她是作了一件应当作的事,一件得意的事,假若二狗去向日本人控诉她,她会不皱一皱眉的随他到案。监狱是可怕的,刑罚是可怕的,可是苟且贪生是更可怕的。她害怕,她到光荣;她想,可是还很决。

她不想从父亲那里得到援助或安。她只盼丁一山会忽然自天外飞来,把她救重围。她向来没有到这么孤独过,也向来没有这样想念一山过。虽然她和一山已定了婚,虽然一山对她老象用双手捧护着风里的灯光那样的珍,她可永远没有过什么火的表示。她一山,一不假,但是她永远把埋在心里,象萝卜似的,红的分在土内,外面只一些绿的叶儿。每逢他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冷呢?”她会微微的一笑的说:“我跟你好!”她只说“好”不说“”虽然她很需要。在一山离开文城以后,她没有因为想念他而过泪。她有许多小事情占据她的心,她永远不把目光注在某一上,呆视好久。一山的形影,不错,时常现在她的心中;但只是一闪便逝,象湖上的翡翠鸟的影似的。他的来信里面是永远这些极富情的话。这些信教她到生命的充实。但是,她的回信,几乎永远找不到一个“”字。她的信简单,用的字更简单,倒好象一个字有多少多少不同的意思。她简直不象个女人,而又的确是个女人。

现在,她可是非常的想念一山。还不是情,而是盼望他来与她立在一,去应付,抵抗,一切困难与危险。明知无望,还要盼望,是人的最愚蠢,也是最天真的事。一山不会从天而降,她晓得。

王举人可是吓慌了。他最怕血。对臭虫,蚊,苍蝇,他都有相当的胆量去扑杀。对蜘蛛,蝎蜂,他便敬而远之了。至于对确实足以教他或别人血的东西,象虎狼,毒蛇,和日本人,他便只有跪请开恩,而绝对不敢去犯。即使它们无缘无故的来伤害他,他也只好俯首受死,死而无怨!与其说是为了梦莲的,还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全,举人公一方面派人带着云南白药与礼问二狗,一方面他自己找了梦莲去。

他很怕女儿又一声不响。可是梦莲说了话;她所说的,却不是他所愿意听的。他愿意开门见山的商议,怎样了结这桩不幸“事件”——和日本人来往多了,他颇学了几个不见于《东莱博议》的字。他实际,他的心中永远关切着一类的小事情。每逢他听到比稍大一的事,他会把烟袋放下,表示他很愿意听取“大”事。及至他听到比“大”事还大着多少倍的事,他便连连的烟,而很快很脆的去。那些比“大”事还大的事,教他昏,而轻脆的去仿佛使他心中舒坦一

梦莲的话使他了一地的烟

她的话好象是久已预备好了的。在平日,她若一动情,她的话就很少而很,有时候使人不大能了解。今天她仿佛在傲倔之中。还有可怜老父亲似的,把话说得相当的多。而且没有什么费解的地方。

“爸爸!”她的嘴角下垂,轻蔑的一笑。“我还得叫你爸爸,嘻!”

举人公的小黑珠,象个小圆玻璃球似的,极快的投在她的脸上,又极快的收了回来。

“爸爸!请你设法放我走!火车站就在城外边,可是我逃不这院去;你得给我设法!你作的事是对不起人的事,连我,你的女儿,都不能再毫不惭愧的叫你一声爸爸,更不要再说别人了!我们父女的关系已经不再存在,因为咱们的中间有一座极厚的墙;墙这边,是你自己的一切;墙那边,是我的一切。我没力量推倒那堵墙,你本不想推倒它。我们只好各奔前程,把墙留在那里。请你看在父女的情分上,设法教我逃去,所以我现在还叫你爸爸!假若不肯呢,我也没法迫你;但是你也不能迫我象一个女儿似的住在这里;咱们即使面对面的坐着,中间还是有一堵大墙!至于二狗的事,本不足,也就不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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