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敌人要他们的粮，敌人须吃米，敌人的须吃麦；只有玉米和粱才是文城人的粮，而玉米粱也得先给敌人，再从敌人手中买来。而且，每个人只许买那么一，不够吃饱，也不至于上饿死。文城的人们在耻辱，穷困，饥饿之中，开始看明白：他们的前途只是死亡！这时候，他们才知了“恨”恨，在合适的地与时期，是崇的，因为它会使人从绝望中转回来另找活路，使闭目受死改成杀重围，使惧怕变为愤怒，使冰变成火！因为有了恨，他们才有的不结果如何而逃城投军：有的不是杀还是凌迟，且先冷不防的把敌人的割了下来；有的破死命，夜里去烧满载军火的火车；有的给井里下了毒药。可惜，他们得不到炸药，假若能有够用的炸药，他们必能把铁上的铁桥炸断，把敌兵的营房炸翻。

这样，他们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苦，可是他们的心里好象倒舒服了一，因为他们已经会恨，而且把恨用行动表现来。他们知敌人给他们的惩罚是极重极重的，但是连他们的小孩也晓得，只有牺牲才能获得希望。牺牲，既是牺牲，就不能算计得失；牺牲不是算盘珠上的事。敌人觉到了文城表面上的静寂并不健全。静寂之中，却有冒着火的睛，与报仇的心。他们知死寂是他们所希望的效果，可是现在又看来，死寂也有危险，死寂曾一声不响的掐住他们的咽，使他们象埋在冰窖里那样的死去。

他们开始想教文城闹，想教未被屠杀完的人民变成他们的朋友。他们开始创办“聚乐”把女，鸦片烟与宝盒摆在一，教文城的人们来享受。这里，可以声的笑，可以哼哼梆腔与二黄，可以消遣到夜里十二钟，烟的可以笑，因为他们已经一半是鬼。

敌人也开了恳亲会，教快饿死的人们去听讲演与留声机。每逢有敌人的官长来往，文城的人们必须拿起纸旗去到车站上迎或送。他们把关帝庙修理起来，旗杆与庙门都油刷得比血还红。他们说：他们是被关老爷引文城来的，关老爷保佑文城的人民，也保佑他们。这样，敌人以为文城的人们必定会激他们，而有说有笑的，甘心乐意的，作他们的顺民。

可是，文城人们的脸上似乎已不会笑。他们来开会，来迎或送，来拜神；无论他们是什么，他们的睛永远蒙着一层似泪非泪，似油非油的光。他们仿佛没有注意到任何东西，而只低着看着自己的心——心中是愤恨！他们恨敌人，也更恨王举人，刘二狗，和其他的走狗们。

他们的金银细，鸭，妇女，货，粮，甚至于生命，都被敌人夺去，而刘二狗们的一切丝毫未受到损失。反之，刘二狗们的消息灵通，凡是敌人要办而未办的事，他们先给自己找到便宜，然后再帮助敌人去迫施行。对文城的人们，他们或者比敌人还更厉害，因为他们随时为自己的便宜而给敌人献计；他们的主意比敌人的更狠更多。可是，文城的人们不易把刀刺刘二狗们的去，虽然他们久想这样作。刘二狗们永远跟在敌人的后，象些最卑贱的狗。因此，他们日夜盼望我们的大军能忽然自天而降，给他们报仇。假若作不到这个，就是来一位英雄好汉，先把刘二狗暗杀了，他们也必烧香谢天谢地！

文城的人们所希望于王举人的，是当敌人城的时候，他会关起大门，在书房里上吊，或是一把火连人带房全烧净。至不济，他们想，他也会偷偷逃城去，受离之苦。他是读书人，应当有气节。在他们想，刘二狗给敌人作事，是在情理之中，因为他本来是一条狗。王举人不是刘二狗，他一定会在这“国显忠臣”的时节，证明他活着死去都无负于大家的钦崇。

可是，他附了逆。文城的人们恨他比恨刘二狗还厉害：他们不敢希望狗变成人，而绝对不去希望人变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