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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7/7)

秋请两桌客,把日本的官长请来喝喝酒,也就算了。

万没料到,敌人是那么罗嗦,那么好事,那么认真,他们一天到晚来找他议事,使他绝对没有温读《东莱博议》的工夫。一切的规章,命令,公文,他都须签盖,若只是签名盖章也就还简单;不,他们还教他发表意见。他本没意见。当他年富力作官的时候,对上司他只有称是;对属下他只须端着烟袋发个极简单的命令。他不会发表意见。连作文章的时候,他也没有意见,而只有抄袭——把前人说过的再说一遍。

即使他有意见,也无从发表,因为日本人已事先把一切都商量好,而他并不知他们是怎样商量的。可是,他们教他发表意见。他说不什么来,他们等着。最后,他着小瘦脑袋,连说:“好!好!”他们教他签字盖章,倒好象是他们所商议好的事,都是他最乐意作的,而结果如何,他应当负全责!他想敷衍,他们教他负责,他的带着沟的脑门上冒一溜汗珠!

赶到他签过字盖过章的公文,或公文内应办的事情,发生了病,日本人会把公文摔在他的脸上,而命令他设法矫正错误。日本人,在喝他的酒,吃他的饭的时候是那么兴,客气,他万没想到他们会翻脸不认人,把公文摔在他的脸上。

双手在膝盖上,低着,他的泪一行行的往下

他后悔,但是无法摆脱。为田地房屋,他还得和日本人鬼混,不受多大的污辱。他知,假若他敢辞职,日本人就会上没收他全的财产,连也不给他剩一条!

他想教刘二狗——他的秘书——多负一责,但是刘二狗比他更没能力。所不同者,他知,并且承认,自己没有能力,而刘二狗却一也不晓得自己是饭桶。刘二狗只要穿着洋服在日本人走,就神百倍的以为自己满有作皇上的资格。二狗愚蠢无知,所以觉得自己聪明绝。最教举人公难过的是明知刘二狗的意见绝不明,可还没法不向他咨询,因为举人公自己本没有主意。刘二狗呢,只要举人公——或任何人——向他要主意,他上就能有所决定。因此,举人公愿意教刘二狗多负一责,而刘二狗也就毫不谦退的作一气。及至把事作坏了,日本人可是向举人公大发雷霆。

举人公不能辞职,又不能把责任移给刘二狗,只好怠工。“等着,我等着,他们免我的职好了!”他自言自语的说:“他们免我的职,大概不好意思没收我的财产吧?”

可是,日本人一没有免他的职的意思。日本人似乎专用庸碌无能的人!他好象已在井里,而还抓住井的人;撒手,便落在井内,不撒手,手又疲力尽。他只好喊“救命!”

向谁喊?他的亲人只有梦莲,而梦莲已经多少日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他后悔,为什么当初降敌的时候不和梦莲商议商议!为什么糊里糊涂把刘二狗当作了心腹人!

后悔,象放馊了的豆腐,虽还是那么一块东西,而毫无用。他须作一什么,好教她回心转意。即使她也没法救他,父女抱着痛哭一场,至少也会教心里舒服一阵啊!

半夜里,他睡醒了一觉,不能再睡。这是后悔的最好时候。一切似乎都了梦,只有他的已经衰弱了的心还在动。一会儿,他觉得心中很,手心脚心都汗;想掀开,可是没有去动手。一会儿,他又觉得全都冷噤噤的,想哼哼两声,可是没敢声。蜷着瘦的小,象被世界遗弃了的一堆骨似的,他一动不动的抱着那颗装满了苦痛的心。

忽然,他坐起来。稀须微动着对自己嘟囔:“走!问她去!她说逃走,逃走!她说烧房,烧房!只是不能再受这个折磨!”一边嘟囔,一边用他的枯而有的脚去摸拖鞋。脚心碰到凉凉的鞋底,他楞住了,随手抓了一件也许是被单,也许是大衫,披在上,呆呆的在床沿上坐着,右手习惯的去撕那稀疏的须。“不!不!不能跟她那么说;那太激烈!那么一说,假若她真要逃走呢?真要烧房呢?那还了得!”他立起来,两手握上的那件东西,轻轻的往外走:“央告她!对!央告她!只要她肯跟我说几句话,以后再慢慢想万全之策!”

梦莲的屋中还有灯光。屏着气,王老立在窗外。她好象正在低声的读念一些什么,可是忽然停止住。他的心起来好。她的小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是走呢?还是急躁不安的在地上搓脚呢?他想问,而嘴象堵着一团什么。他又急又愧。屋里的是他唯一的亲的女儿;他与她只隔着一,可是好象隔着一片大海。好容易,他找到了声音。极柔和,极低细的他叫来:“莲!莲!”中不由的起来。“梦莲!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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