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父亲的瞎叨唠，但是不能原谅父亲的那句话：“你是大学的学生，总该有办法。”这句话刺着他的心。他明白了家中的一切，他早就有极完密明的主意，可是他的主意与前的光景联不到一，好象变戏法的一手耍着一个磁碟，不能碰到一；碰上就全碎了。

他看来，他决定不能顺着情而抛弃自己的理想。虽然自己往往因情而改变了心思，可是那究竟是个弱；在情的雾瘴里见不着真理。真理使刚才所见所闻的成为必不可免的，如同冬天的雨变成雪。他不必为雪们抱怨天冷。他不用可怜他们，也不用对他们说明什么。

是的，他现在所要的似乎只是个有实用的办法——怎样上把自己的脚从泥中来，得净净的。丧失了自己是最愚蠢的事，因为自己是真理的保护人。逃，逃，逃！

逃到哪里去呢？怎样逃呢？自己手里没有钱！他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自己不生在一个供养得起他这样的人的世界呢？想起在本杂志上看见过的一张名画的复印：一溪清，浮着个少年女，下半在中，衣襟披浮在上，长发象些金的藻随着微波上下，洁的白脑门向上仰着些，好似希望着什么；上袒着些，雪白的堆着些各的鲜。他不知为什么想起这张图画，也不愿细想其中的故事。只觉得那长发与玉似的脑门可可怜，可是那些鲜似乎有画蛇添足。这给他一欣喜，他觉到自己是有批评能力的。

忘了怎样设法逃走，也忘了自己是往哪里走呢，他微笑着看心中的这张图画。

忽然走到了家门，红的“田寓”猛的发现在前，他吓了一！

哀启

五个亡国占据了金紫良先生的一所三合瓦房。金先生是有个姓名的：作过公安局的科长，和其他机关中科长科员之类的官儿；颇剩下几个钱，置买了几所小房；现在就指着几个房租，过着份不算不舒服的日。因为官面上有不少朋友，房客们要是到日拿不上租金，别是有意捣，还是实在手里太，金先生会叫巡警们替他讲话。在这一上，金先生在“吃瓦片”的人们里是很足以自豪，而被称为人的。

可是，五个“虾仁”占了他一所三合房。他不敢说“亡国”这三个字，所以每逢必须说到这个的时候，他把“××虾仁”的上半截去掉，作成个巧妙而无危险的隐语——“虾仁”五个虾仁占了他的房之后，他很抱怨自己，为什么自己这样心，房空闲来而教虾仁们知了呢？他觉得这几乎全是他自己的错儿，而虾仁们——既是虾仁们——的横行霸似乎是分所当然的。

不过，自怨是无济于事的。假如金先生在街上被虾仁无缘无故的敲了一拳，或推了一，那么，说声倒霉，或怨自己不小心，也就算了。白住房可并不这样简单，不能就这么轻轻的放过去，虽然一声不是极好的办法。虾仁们占着他的房，卖白面，绑票儿，无所不为。这未免太“那个”一。倒不是金先生有意阻止虾仁们这些营生，或是以为这营生有什么不面；他伤心的是既然他们经营着这些事业，为什么不给他房钱？他们要是没有个营生，不拿房租也还有的可说；既是零整的发卖着白面，又有随时绑票的款，怎么对房租还一字不提呢，他以为虾仁们作事未免有太过火。

他想去要房钱，当然他不便于亲去。他还是得托巡警们。这回的请托可是很柔和，与其说是请托，还不如说是商量个办法。跟虾仁们办涉，不比和中国人对付，他谅到巡警们的难。他本没希望巡警们能满应满许的到成功，只盼着有个相当的办法，走到哪儿算哪儿，尽人事而后听天命。假若万幸朋友们真有个不错的方法，要房租彼此平分也是好的；即使事情实在难办，或者因为半份房钱的便宜，他们也能特别卖卖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