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会自动的给解释：“没法活下去，真哪！哭也没用，光是不着急的！恨不能飞到上海去！”

“一天写几封信？”我问了句。

“一百封也是没用的！我已经告诉她，我要自杀了！这样不是生活，不是！”博士连连摇。

“好在到年假才还不到三个月。”我安着他“不是年假里结婚吗？”

他没有回答，在屋里走着。待了半天：“就是明天结婚，今天也是难过的！”

我正在找些话说，他忽然象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一闪似的便跑去。刚到他的屋中，拍拉，拍拉，拍，打字机又响起来。

老梅回来了。我在年假前始终没找他去。在新年后，他给我转来一张喜帖。用英文印的。我很替博士兴，目的达到了，以后总该在生命的别方面努力了。

年假后两三个星期了，我去找老梅。谈了几句便又谈到博士。

“博士怎样？”我问“看见博士太太没有？”“谁也没看见她；他是除了上课不来，连开教务会议也不到。”

“咱俩看看去？”

老梅摇了：“人家不见，同事中有碰过钉的了。”

这个，引动了我的好奇心。没告诉老梅，我自己要去探险。

博士住着五间小平房，院墙是三面矮矮的密松。远远的，我看见院中立着个女的，细条材，穿着件黑袍，脸朝着光。她一动也不动，手直垂着，连蓬松的发好象都镶在晴冷的空中。我慢慢地走，她始终不动。院门是两株较的松树，夹着一个绿短棚。我走到这个小门前了，与她对了脸。她象吓了一，看了我一，急忙转去了。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我得了个极清楚的印象：她的脸青白，两个大睛象迷失了的羊的那样悲郁，发很多很黑，和下边的长黑袍联成一段哀怨。她走得极轻快，好象把一片光忽然全留在屋外边。我没去叫门，慢慢地走回来了。我的心中冷了一下，然后觉得茫然地不自在。到如今我还记得这个黑衣女。

大概多数的男人对于女是特别显着侠义的。我差不多成了她的义务侦探了。博士是否带她常去玩玩，譬如看看电影？他的床是否钢丝的？澡盆？沙发？当他跟我闲扯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毫无男气。可是由看见她以后，这些无聊的事都在我心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自然，这些东西的价值是由她得来的。我钻天觅地探听，甚至于贿赂家的仆人——他们用着一个女仆。我所探听到的是他们没去过，没有钢丝床与沙发。他们吃过一回，天天不到九钟就睡觉…

我似乎明白些博士了。凡是他中说的——除了他真需要个女人——全是他视为作不到的；所以作不到的原因是他钱。他梦想要作个国人；及至来到钱上，他把中国固有的夫为妻纲又搬来了。他是个自私自利而好摹仿的猴。设若他没上过国，他一定不会这么样，他至少在人情上带中国气来。他上过国，觉着他为中国当个国民是非常冤屈的事。他可以依着自己的方便，在所谓的国神装饰下，作一切。结婚，大概只有早睡觉的意思。

我没敢和老梅提说这个，怕他耻笑我；说真的，我实在替那个黑衣女抱不平。可是，我不敢对他说；他的想象是往往不易往厚里走的。

假了，由老梅那里我听来许多人的消息：有的上山去玩，有的到别去逛，我听不到博士夫妇的。学校里那么多人，好象没人注意他们俩——一般的理说，新夫妇是最使人注意的。

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校园里的垂柳已经绿得很有个样儿了。丁香可是才吐颜来。教员们，有的没去旅行，差不多都在院中呢。到了博士的房左近，他正在院中站着。他还是全份武装地穿着洋服，虽然是在假期里。光不易到的地方，还是他的脸的中。隔着松墙我招呼了他一声：“没到别玩玩去，博士？”

“哪里也没有这里好，”他的撩了远一下。“国人不是讲究旅行么？”我一边说一边往门那里凑。

他没回答我。看着我，他直往后退，显不迎我去的神气。我老着脸，一劲地前。他退到屋门，我也离那儿不远了。他笑得极不自然了，牙咬了两下，他说了话：“她病了，改天再招待你呀。”

“好吧，”我也笑了笑。

“改天来——”他没说完下半截便去了。

我了门，校园中的天似乎忽然逃走了。我非常不痛快。

又过了十几天，我给博士一个信儿，请他夫妇吃饭。我算计着他们大概可以来；他不朋友，她总不会也愿永远囚在家中吧？

到了日期，博士一个人来了。他的边很红，象是刚了半天的。脸的中特别显着洼，上的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