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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5/7)

“快暑假了,到哪里去休息?”

“真哪!听说青岛很好玩,象外国。也许去玩玩。不过——”

我准知他要说什么,所以没等“不过”的下回分解说来,便又问:“暑假后还回来吗?”

“不一定。”或者因为我问得太急,所以他稍微说走了嘴:不一定自然有不回来的意思。他上觉到这个,改了:“不一定到青岛去。”假装没听见我所问的。“一定到上海去的。痛快地看几次电影;在北方作事,牺牲太大了,没好电影看!上学校来玩啊,省得寂寞!”话还没说利落,他走开了,一迈步就要跑的趋势。

我不晓得他那个“省得寂寞”是指着谁说的。至于他的去留,只好等暑假后再看吧。

刚一考完,博士就走了,可是没把东西都带去。据老梅的猜测:博士必是到别去谋事,成功呢便用中国不回来,不合同上定的是几年。找不到事呢就回来,表现他的神。事实似乎与这个猜测相合:博士支走了三个月的薪。我们虽不愿往坏揣度人,可是他的举动确是令人不能完全往好想。薪拿到手里究竟是牢靠些,他只信任他自己,因为他常使别人不信任他。

过了暑假,我又去给老梅代课。这回请假的原因,大概连老梅自己也不准知,他并没告诉我嘛。好在他准有我这么个替工,有原因没有的也没多大关系了。

博士回来了。

谁都觉得这么回来是怪不得劲的,除了博士自己。他很兴。设若他的苦闷使人不表同情,他的笑脸看起来也有多余。他是打算用笑表示心中的快活,可是那张脸不给他作劲。他一张嘴便象要打哈欠,直到我看清他的中没有泪,才醒悟过来;他原来是笑呢。这样的笑,笑不笑没多大关系。他这么笑,闹得我有咕。

“上青岛去了吗?”我招呼他。他正在门立着。“没有。青岛没有生命,真哪!”他笑了。

“啊?”

来,给你件宝贝看!”

我,傻似的,跟他去。

屋里和从前一样,就是床上多了一个蚊帐。他一伸手从蚊帐里拿个东西,遮在后:“猜!”

我没这个兴趣。

“你说是南方女人,还是北方女人好?”他的手还在背后。我永远不回答这样的问题。

他看我没意思回答,把手拿到前面来,递给我一张像片。而后肩并肩的挤着我,脸上的笑纹好象真要往我脸上走似的;没说什么;他的嘴也不知是怎么的,直唧唧的响。

女人的像片。拿像片断定人的丑是最容易上当的,我不愿说这个女人长得怎么样。就它能给我看到的,不过是年纪不大,得很复杂而曲折,小脸,圆下颏,大睛。不难看,总而言之。

“定了婚,博士?”我笑着问。

博士笑得眉都没了准地方,可是没声。

我又看了看像片,心中不由得怪难过的。自然,我不能代她断定什么;不过,我倘若是个女…“牺牲太大了!”博士好容易才说话来:“可是值得的,真哪!现在的女人多么,才二十一岁,什么都懂,仿佛在国留过学!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她无论怎说也得回家,呀!第二次看电影,还不许我拉她的手,多么!电影票都是我打的!最后的一次看电影才准我吻了她一下,真哪!多少钱也值得,没空了;我临来,她送我到车站,给我买来的果!钱,值得,她永远是我的;打野不行呀,多少钱也不行,而且有危险的!从今天起,我要省钱了。”我去一句:“你一向钱还算多吗?”

“哎哟!”元宝底上的睛居然努来了。“怎么不费钱!一个人,吃饭,洗衣服。哪样不钱!两个人也不过这么多,饭自己作,衣服自己洗。夫妇必定要互助呀。”“那么,何必格外省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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