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仅仅是泛泛地朝他餐桌上看——不，她的睛是专门瞟向他的，丝毫没有错儿；闭着的嘴漾起一丝微笑，而那双狭小的睛长得跟普里比斯拉夫一模一样，仿佛在说：“怎么样？时间到了。你想走吗？”(只有当睛传话时，才会以“你”相称，即使嘴里连“您”也没有称呼过。)这一曲使汉斯不由心神驰。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神志。他先失魂落魄地凝视着肖夏太太的脸，然后抬起睛，掠过她的前额和发望向空际。难她知他已约定在两钟时去检查？看来确实这样。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正如她没法知一分钟前他脑中刚掠过的想法一样——他在想是否有可能叫约阿希姆捎个信给顾问大夫，说自己的冒已好了些，不必再作检查。经那位女人意味长微笑了一下以后，他这想法当然缩了回去，认为这么再也没有什么好了。他顿时变得厌倦无聊。过了一秒钟，约阿希姆已把他那卷起的餐巾放在桌上，扬起眉向他示意，同时也向桌上的人们欠了欠，准备离席。这时，汉斯·卡斯托尔普跨着外表上是定的、内心里却是蹒跚的步伐，带着肖夏太太的微笑和目光，随表哥一起离开餐厅。

从昨天早晨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谈起过今天的计划，就是现在，他们走路时还是心照不宣，默默无言。约阿希姆匆匆地上路，因为约定的时间已过，而顾问大夫贝斯是决要求人们准时的。他们离餐厅沿着底层的走廊前，走过“行政理室”踏着铺有亚麻布地毯的光洁而打过蜡的楼梯，来到地下室。约阿希姆敲正好对着楼梯的那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瓷质的标牌，牌上写有“就诊室由此内”的字样，以资辨认。

“来！”贝斯声应，第一个字说得特别响亮。他穿白大褂站在就诊室中央，右手握着黑的听筒，这时他正用听筒拍拍大。

“及时，及时，”他一面说，一面抬起那双鼓起的睛向挂钟望了一下。“Unpocopiùpresto，signori！意大利文：稍稍快一些，先生们！我们不是专为你们这两位贵人服务的。”

克罗科夫斯基大夫坐在双用写字台旁，前面是一扇窗。他穿一件亮光光的黑衬衫，脸显得更加苍白；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握钢笔，另一只手捋着胡，前面摆着一大堆文件，很像是病情记录。他以助理人员的份，用懒洋洋的神情朝来的一对青年人瞧了一下。

“哎，把病历卡上来！”顾问大夫听完了约阿希姆的歉后就答上一句，把他手上标有温曲线的卡片接过来，细细察看。这时病人急急卸去上的衣着，把脱下的衣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对汉斯·卡斯托尔普，谁也不理会。他东张西望地站了一会，然后坐在一把老式的安乐椅上。这把椅安置在一张放有玻璃瓶的小桌旁，椅的扶手饰有苏。墙边有几书橱，尽是一些书脊厚厚的医书和卷册。室内除了一把低可调节的、铺有一块白油布的长沙发椅外，别无其他家。长沙发椅的枕上有一条纸餐巾。

“七，九，八，”贝斯一面翻阅一周的病历卡，一面嘀咕起来。在这份卡片里，约阿希姆把一天五次的温都如实地记录下来。“您的依旧一闪一闪地在发微光呢，亲的齐姆森。咱们还不能确切地说，您最近已变得结实些了。(他说“最近”是指过去的四星期。)毒还没有退呢，毒还没有退，”他说。“这个，一朝一夕当然是办不到的。咱们又不能玩法。”约阿希姆，耸耸他那光油油的肩膀，虽然他本来还想反驳，说自己绝不是昨天才上山的。

“您右脐门刺过针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那里发的声音总是很尖的。好些了吗？喂，请您过来，让我规规矩矩给你叩几下看。”于是他就开始诊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