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在群岛上称为“灰狼”他心中毫无牺牲自我、为别人好事的动机。但上引起了我的好的是：他给季诺维也夫端小锅，给别利亚耶夫拿面包的时候一不带结奉承的神气、不带假惺惺的笑脸或者哪怕一句没用的话。他带东西的态度庄严而矜持，要人看他服务归服务，但不是他们的使唤小。他需要许多才能填饱自己劳动者的大躯。他所以忍辱负重全是为了获得将军的菜汤和稀粥。他知这里人瞧不起他，他不生地答话，也不“踮着脚尖”替人跑。他把我们每一个人都看得透亮的，只是没到把心里想的讲来的时候。我觉普罗霍罗夫是建造在石地基上的。我国民间的许多东西都是靠这样的肩膀扛着。他对谁都不急着笑脸，神是郁的，可是他也决不会扑上来咬你的脚后跟。

他不是五十八条坐牢的，但对我国的生活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在纳罗一佛明斯克附近当过不少年村苏维埃主席。那儿也需要有随机应变的本领，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该在上级面前住就得住。他这样讲起自己当主席时的情况：

“要当国者，事事都得走在前。不用说，什么麻烦也是你一个碰上。比方在村苏维埃报告，尽在乡下说话总是归到实事儿上，可说不定哪个大胡冷丁给你个题：不-断-革-命是啥意思。鬼知是啥意思。我就知城里娘儿们发”要是不回答，人家就会说：你这老母猪嘴怎么拱了面包房。我对他们说，这就是这么样的一革命，它又卷又，用手抓不住——不信你城去看看娘儿们的弯弯发，要不，去看看绵羊的也行。咱们跟麦克唐纳（英国首相）咬架的时候，我在报告里给政府提了个醒：我说，同志们，你们少去踩人家的狗尾不就行了？”

年一多，他摸透了我国生活中全装门面的把戏，自己也参加去。他把一个农庄主席叫来，对他说：“你去培养个准备在农展会上得金质奖章的女挤员，日产量要六十公升的！”于是全农庄就全力以赴地去培养这么一个挤员了。往她的槽里猛例白饲料，甚至倒砂糖。全村和全农庄都知搞这么个农展会要多少钱。可是上级要演这戏，自己哄自己——这说明人家要的就是这个。

战火快烧到纳罗一佛明斯克的时候，普罗霍罗夫接到疏散村苏维埃的牲畜的任务。可是如果仔细琢磨琢磨，这项措施不是对付德国人的，而是对付庄稼人的：明摆着是要他们一无牲畜二无机地留在一片空白地上。农民们不肯牲畜，动手打起来（他们预料集农庄会散伙，牲畜就是他们的了）——差没把普罗霍罗夫揍死。

战线移到了他们村庄的背后，整整僵持了一个冬天。普罗霍罗夫早在一九一四年就当过炮兵，现在没有了牲，无路可走，自己跑到苏军的炮兵阵上去扛炮弹，直到被人家轰走。一九四二年苏维埃政权回到了他们区，普罗霍罗夫又当村苏维埃主席。现在他又有了官报私仇、变成一条比以前更凶的恶狗的全力量。他本来可以至今一帆风顺。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成为这样的人。他的心颤动了。

他们属于重灾区，上级给村苏维挨主席一些面包票：由面包房对房被烧的、最缺粮的稍稍给些救济。普罗霍罗夫却可怜起老百姓来，发放的面包票超过了规定。结果捞上了一个八七”法令，判了十年。至于麦克唐纳的事，看在他文化不的份上饶恕了，而他对人们的恻隐之心则没有被饶恕。

在屋里，普罗霍罗夫也喜一连好几小时一言不发地躺着，也和奥拉切夫斯基一样把长筒靴搭在床栏杆上，呆望着灰剥落的天板。将军不在场时他才开。我十分欣赏他的一些想法和说法：

“什么线难划——直线还是曲线？划直线需要工，曲线——一个醉鬼用脚丫也能划来。生活的线也是这样。”

“钱——现在是双层的。”（一针见血！普罗霍罗夫是说到向集农庄要粮是一个价，向人们卖粮又是另一个价时讲这个话的。但是他看得更宽，钱的“两层”显示在许多方面，贯穿于整个生活。国家第一层付给我们，我们在所有地方都必须第二层付去，为了这个，我们非得自己从另外地方第二层搞钱才行，否则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人虽不是鬼，可照样不给你活路。”这是他另一个谚语。

这一类的话还很多，可惜我没有记下来。

我把这间屋称为畸形人之家，但是我不能把普罗霍罗夫和奥拉切夫斯基两人归畸形人之列。然而六人当中畸形人占大多数，因为我自己不是畸形人又是什么？在我的脑里，混的信仰、虚妄的希望、臆造的信念虽然已经打破，撕碎，但它们的碎片仍然在那里漂浮。我的服刑期虽已了第二个年，但我仍然没有理解命运的手指向我这个被甩群岛的人指了什么。红普列斯纳监狱里那个“专用犯人”输的“千万不要陷一般劳动！”的浮浅而有腐蚀的思想仍然支着我。转向“一般劳动”的内心演变过程是很艰难的。

一夜，一辆小汽车开营门，看守员来到我们的房间，摇摇别利亚耶夫的肩，叫他“收拾东西。”被突然叫醒还迷迷糊糊的将军被带走了。他从布尔卡还设法给我们传来一个条：“不要灰心I（显然指不要因他的离去而灰心。）只要我活着，一定给你们写信。”（他终于没有写。我们从侧面听到了他的消息。看来当局认为把他放在莫斯科的劳改营里有危险。他被转解到波奇。在那里已经喝不到从家里用保温瓶送来的汤菜；粮面包想必也不能削掉六面才吃了。又过了半年，有消息说，他在波奇十分潦倒，为了占几便宜，担任了送菜汤的角。不知这是否确实。用劳改营里的俗话说，这叫“怎么贩来，怎么卖去”）

这么一来，我第二天清早就替了将军的职务，当上了助理定额员，到也没有学会油漆工的手艺。但是定额工作我也懒得钻研，只是随便加减乘除就是了。担任这项新工作期间，有时候我有到工地各串串的机会，有时候能爬到我们正在盖的这座建筑的第八层上去坐坐，就像站在一座大楼的屋上一样。从这里朝四面望去，整个莫斯科的市容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一个因犯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