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窗里，就是我们的畸形人之家。这儿是工站队的地方。纳波里娜娘的塔式起重机就是沿这条线移动的。M-在这里溜了贝尔沙德尔的房。现在人们在柏油地面的院里走路、散步、谈论琐事，他们哪里知是走在尸骨堆上，是踩在我们的回忆上。他们不能想象，这个离市中心坐车不过走二十分钟的大院竟一度不是莫斯科的一分，而是野蛮的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它与诺里尔斯克及科雷比与莫斯科还联系得密。但是现在连我也不能爬上我们以前曾大摇大摆地来往的屋了，不能我漆过门窗铺过地板的住宅了。我像先前一样背起手在营区内踱来踱去。只当自己现在仍是不能去的，只准从这里走到这里，也不知明天被押解到哪里去。现在已经没有界墙隔着的涅斯库奇内公园里的那些原来的树木向我作证说，它们还记得一切，记得我；一切确曾如此。

我照因犯的直线往返的散步方式来回走着，到尽就向后转。走着走着，今日生活中的一切复杂问题都像蜡似地开始化了。

我憋不住了，我要了个氓：沿着楼梯跑上去，在离营长办公室还有一截楼梯的拐角的白窗台上写了一行黑字：“第十二劳改工段”

经过的人会读到，也许会沉思的。

我们虽然也是杂役，但是属于生产杂役之列。我们的房间不是主要的，在我们上还有同样的一间，那里住的是营区杂役，由会计所罗莫诺夫、仓库理员贝尔沙德尔、派工员布尔施泰因组成的三执政从那里掌着我们的劳改营。此项人事更动就是由他们决定的：撤销帕夫洛夫的生产主任职务，由K接替。于是这位新总理就于某月某日迁了我们这个房间（在此以前普拉夫金仍是被提溜到外地的劳改营去了，不他怎么结讨好）。他们对我也没有容忍多久：轰了定额室，也轰了这间卧室。（在劳改营里的地位降得越低，反之在“小车厢”里的铺位升得越。）但是在我暂时留在这里的日，有过对K行过观察的时间。此人相当不错地为我们的小模型补充了革命后知识分的一个重要的变。

亚历山大-费多罗维奇-库科斯，三十五岁的会打算盘捞好的商人（所谓“卓越的组织者”），专业是建筑工程师（但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专业上很少表现，成天只是拉拉计算尺）。据八月七日法令被判十年，已经蹲了三年；完全适应了劳改营的环境，觉得和在外面一样地不受拘束。他好像完全没有被派去一般劳动的危险。他对于那些命该从事一般劳动的碌碌众生更没有任何怜悯的意思。他属于这样一类犯人，他们的行为对其他犯人说来比群岛的残忍成癖的主们的行为更可怕：只要卡住你的咙，他是不会放手的，不会让你偷闲的。为了能从犯人上多榨东西，他拼命要求减少犯人粮（加伙的等级差别）、取消探监、把不中意的犯人递解外地。劳改营的和生产的领导都一样对他很赏识。

但有意思的是：所有这些手段显然都是他劳改营以前早已用惯了的。在外面他就学会了这样领导，他的领导方法拿到劳改营里来原来正合适。

相似有助于我们认识事。我很快注意到库科斯很像我见过的什么人。像谁呢？是了，像列昂尼德-泽-夫，我在卢宾卡的同监室的难友！主要不是外表，那个像野猪，这个材匀称，个，绅士派。但是放在一起他们就能让我们通过他俩看到整整一批人——为了更快地踢开和大批镇压旧“专家”曾经急不可耐地期待着现的第一批自己的新型的工程技术人员。他们终于到来了——苏维埃等技术院校的第一批毕业生！作为工程师，他们连给旧时代培养的工程师提鞋的资格也不够，无论技术知识的广度还是专业的本领以及对工作的。（甚至和立即被驱逐屋的大狗熊奥拉切夫斯基相比，库科斯上就显是一个只会动嘴的家伙。）当他们在一般的文化方面冒充内行的时候，总是丑态百。（库科斯说：“我喜（！）的作品是——斯汤达的《时代的三》。”尽对于XdX的积分尚不甚了然，他仍勇于赤膊上阵地和我行有关任何等数学问题的争论。他记住了五七句小学课本上的德文，不是地方不是地方，到运用。他本不懂英文，但是关于英语发音问题可以争论得脸红脖，其实那句英文只是他一次在饭馆里听到的。他还有一个记着各箴言警句的小本，常常翻看、暗记，以便瞅机会亮来炫耀。）

但尽如此，人们还是可能期望这些从未见过资本主义旧时代、决不可能被它的痈疽染的人们有共和国的纯洁和我们苏维埃的原则。他们当中许多人一校门就当上了大官，拿工资。战争期间祖国免除了他们上前线的义务，只要求他们发挥专长。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是国者，尽对于党并不积极。有一他们会不到——他们会不到对阶级指控的恐惧，所以不害怕在自己的决定里差错，有的场合还大喊大叫地为它们辩护。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们在工人群众面前不觉得自己矮半，相反地对他们实行着全面的残忍而决的卡。

但也就如此而已了。他们尽可能使自己的工作日限于八小时。下了班才开始真正的生活：女演员、“大都会”饭店、“萨沃依”饭店。在这方面，库科斯和泽-夫的情况惊人地一致。下面是库科斯讲的，（免不了添油加醋，但基本是实话，一听就觉得可信！）一九四三年夏天的一个普通的星期天。当他回味起当年的赏心乐事，整个脸上发了光彩：

“星期六傍晚我们乘车去‘布拉格’饭店。晚餐！你懂得晚餐在女人生活中占什么地位？早餐、午餐以及白天的工作，在女人心中是绝对的无所谓。对于她说来要的是三件事；衣服、鞋和晚餐！‘布拉格’饭店里面实行灯火制，但是可以上楼。栏杆。芳香的夏天空气。人们已经睡的遮住了灯火的阿尔特大街。边坐着一个穿绸（他每次都调这一个字）布拉吉的女人！我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个通宵，现在只是喝喝香槟！绛红的太在国防人民委员大楼尖后慢慢爬来。光芒、玻璃。窗、屋。我们付了帐。打电话叫来我的专车，它已经停在门。凉风打开的车窗，使人清。别墅挨着一片松林！你们知清晨的松林是什么样？拉下百叶窗睡上几小时。十钟左右我们就醒了，光正透过百叶窗来。女人的衣裳杂无章地扔了一地，光景实在迷人。在凉台上吃一顿清淡的（你懂得什么叫清淡的吗？）早餐，喝的是红酒。然后朋友们陆续来到。小河、日光浴、洗澡。晚上各人坐车回家。如果星期天不休息，那么吃完早饭以后十一左右就坐上车到机关去领导领导。”

我们两人会有能够互相理解的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