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个小劳改营里。）

心惊胆战的普拉夫金在一切事上，甚至在检查卫生的工作上都丧失了魄力。他对炊事员、值日员，对自己的卫生科连一要求也不会提了。堂里很脏，厨房里不好好洗饭碗，卫生科不知多少天才抖一次病房的被。这些他全知，可是都不能持卫生的要求。只有一是他和所有劳改营长官们共同犯的神经病——每天洗住房的地板（许多劳改营都搞这穷开心的事）。这一执行得倒是一丝不苟。永远朽烂的地板使得房内的空气和被褥从来没有燥的时候。劳改营里最不行的老弱病残对普拉夫金也没有什么敬意。在他的狱中生涯里，没有抢劫过和欺骗过他的，只有不想这事的人。他的丢在床边的东西所以能原封不动，他的全营最无秩序的、一切都往外掉的床柜所以能不被偷光，全靠我们房间夜晚是上锁的。

普拉夫金的刑期是八年，五十八条10和11，即作为一名政治人、鼓动者和组织者。但是我发现在他的脑里装的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儿的幼稚。他被监禁了两年多，还没有成熟到他在侦讯阶段曾承认过的那些思想的度。他仍相信把我们关来是暂时的，是开开玩笑；现在正准备实行一次了不起的宽宏大量的大赦，这是为了使我们更加珍视自由，使我们为得到了这次教训而永远谢机关。他相信集农庄是繁荣的，旨在役欧洲的歇尔计划是卑鄙险的，急于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同盟国是在搞谋诡计的。

我记得一次他满面风地回到屋里，像刚完好的通宵祈祷的善男信女一样，脸上泛安详、仁、幸福的光辉。他的善良而坦率的大脸庞上的那对下眶下垂的大睛非人间的柔顺的神情。原来刚才开过一次营区杂役的会议。劳改长起先拍桌大声申斥他们，后来忽然平静下来，说他对他们像对自己的忠实助手一样信任。普拉夫金激动地向我们心说：“听了这些话，工作积极一下就冒来了！”（关于将军也要说句公话，他听到这个只是轻蔑地撇了撇嘴。）

博士的姓氏并不是骗人的：他是个真理的人。倒是，只可惜不上！

他在我们这个小模型里显得可笑。但是如果把光从这个小模型转向大模型，你就会惊呆。我们的神的俄罗斯有多大的百分比变成了这副模样？仅仅因为一个恐惧…

普拉夫金成长在有文化的人们当中，一生从事智力劳动，他周围都是一些智力发达的人，但他能算一个知识分即有独立智能的人吗？

多年来我不得不对“知识阶层”这个字行认真的思考。我们都很喜把自己归这一类，而实际上并非全都能归得去。这个字的意在苏联完全歪曲了。凡是不用（和害怕用）双手劳动的人都成了知识分。这里包括所有党的、国家的、军队的和工会的官僚；所有的会计和记帐员——拨算盘珠的机械隶；所有的办公室职员。我们更加轻易地把全教师（那些多只是个会说话的教科书，即没有独立的知识也没有独立的教育见解的人也在内）也都归到这里。还有所有的医生（那些只会在病历上瞎划两笔的也在内）。至于那些仅仅和编辑、版社、电影厂，演奏厅沾边的，也都被毫不犹豫地划了这一类，更不消说那些书、拍片、拉琴的人了。

实际上一个人不能单凭上面任何一个标志就划知识界。如果我们不想本失去这个概念，我们就不应降低它的价值。知识分不是依职业属和工作类决定的。良好的教育和良好的家也不一定能培养知识分。知识分是这样的人，他对神生活的兴趣和志向是换而不舍的，是固定不变的，并不是外界环境所加，甚而是与外界环境相对立的。知识分是这样的人：他的思想不是模仿的。

在我们这个屋里的畸形人当中别利亚耶夫和季诺维也夫被认为是最大的知识分。这两位级人士对于工长奥拉切夫斯基和俗的保员普罗霍罗夫到很不舒服。在我当总理的时代，将军和内务官员撺掇我把这两个乡佬从我们房里驱逐去，因为他们上太脏，因为他们穿着靴躺在床上，总之是因为他们缺乏知识分味（将军们竟要赶走供他们吃喝的农人了？）。但是我很喜那两个人，我自己灵魂也是一个农夫，从而屋里形成了均势。（后来将军们大概又对别人提要把我赶去。）

奥拉切夫斯基的外貌确乎有些俗，一知识分的味也没有。音乐，他只懂乌克兰民歌，什么古老的意大利绘画，什么现代的法国绘画，他连听也没有听说过。他不看书我不好说，因为我们营里没有书。屋里发生象的争论他从不参加。别利亚耶夫关于英属苏丹和季诺维也夫关于自己住宅的最彩的独白，他都像没听见似的。他在空闲时间把脚跷到床栏杆上长久地沉思默想，大靴的后跟搭着栏杆，靴底朝着将军们。（并不是有意挑衅。工集合前、午休或者在还等着门的黄昏，哪个明智的人能放弃稍躺一会儿的乐趣？而长筒靴脱起来很麻烦，里面用两副包脚布撑得绷绷的。）奥拉切夫斯基对于博士的那些自我折磨也是木木脑地毫无反应。他沉默了一两个钟以后突然会和房里发生的事情不对嘴地用悲剧的吻宣告：“是的！五十八条获得自由比骆驼穿针还困难！”另一方面，凡是关于日常用品的属，并于日常生活行为的正确等实际问题的争论，他总是带着乌克兰人的倔劲参加来，急地证明毡靴所以会坏是因为在炉上烤的，一冬不烤反倒有好，穿着更舒服。由此说来，当然，他哪里算得了什么知识分！

但是我们当中只有他一人对建设工程忠心耿耿，只有他一人能在工作时间以外有兴趣地谈这件事。当他听说犯人们竟把完全装好的隔断墙板拆掉当柴烧的时候，他用笨的双手抱住笨的好像疼痛似地摇晃起来。他不能理解土著们的野蛮行为。这也许是因为他只蹲了一年的原故。有人跑来说，从八层楼上掉下一块泥板。所有人都惊呼：“砸死人没有？”可是奥拉切夫斯基却向：“你看见它是怎么摔碎的？裂沿着哪个方向？”（泥板是照他的图纸浇的，他想清楚他的钢布得好不好。）在十二月的大冷天，作业班长和工长们聚在办公室烤火，聊着劳改营里的闲话。奥拉切夫斯基来，摘下一只手，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一只不能动弹了但仍活着的有桔黄和黑纹的漂亮的蝴蝶：“请看，这是一只零下十九度里冻不死的蝴蝶！是停在大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