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时又问过一电线杆，它先愈变愈，又愈变愈远，隐没在黑暗和神秘之中。

早晨我一觉惊醒，神快。列车停了，已到了斯棱斯克。这是一个大站。周围一片光明和宁静。我车厢，贪婪地了一新鲜空气…车站门围着一群人，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被猎人打死的野猪撂在地上，它庞大、壮，已冻得梆梆，极其可怕，不忍一睹。它周竖着又长又密的灰刚，沾上了一层燥的雪粉，两只家猪一样的小睛，嘴咬得很，伸两颗大獠牙。“呆在这儿吗？”我想了想“不，继续走，到维切布斯克去！”

我乘车到维切布斯克已近黄昏，一个寒冷而明亮的黄昏。到是厚厚的雪层，洁净而缺乏生气，好象是块女地一般。这个城市在我看来是古老的、非俄罗斯的。大的房屋连成一片，尖尖的屋，不大的窗，底层的大门幽，呈半圆形，工糙。你往往会碰见老犹太人，他们一都穿长襟衣，白长袜和靴，长鬓发就象弯曲的状绵羊角。他们面苍白，一律乌黑的睛带着忧郁的疑惑神情。人们正在闹的街上游近，人行上一大群胖姑娘慢慢吞吞地挪动步。她们穿着省里犹太人的盛装，淡紫、天蓝、石榴红的厚绒面袄。一些小伙跟着她们后面，不过很支雅，而且保持一段距离。他们全都圆礼帽。也留着长鬓发，那东方人的甜甜的脸面、浑圆，象少女一般。他们腮边生长一层青期的绒，目光象羚羊的一样懒散…在这群人中间，在这座我觉得是那样古老的城市里走着，我仿佛着了迷，到一切都是那么神奇。

天黑了，我来到一个广场上，这儿耸立着一座有两个小钟楼的黄的天主教堂。我走去，就看见半明半暗中摆着一排排长椅，再往前，祭坛的供桌上有着半圈蜡烛。摹然间在我的上什么地方响起缓慢的、沉思般的风琴声，音低沉平稳，后来逐渐升、壮大，现了刺耳的象金属发来的尖锐声…又完全变成颤音、音，似乎要挣脱压抑它的什么东西；突然间，冲破了。响起洪亮的天堂赞歌…再往前，灯火阑珊，传来时时低的呢喃细语声和鼻音重的拉丁语的诵声。在大的上端隐没在黑暗中的国石两边，一些铁制披甲兵立在往基上，昏暗中看上去就象黑的幽灵。祭坛上方有一扇绘彩的大窗，隐没在朦胧之中…

十七

我当天夜里就乘车去彼得堡。从教堂一来，我就往回走，到火车站去乘搭开往波洛茨克的火车，想在那里随便找一家旧旅馆，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去波洛茨克的火车很晚才开。车站上空无一人，漆黑一片。只有小卖的柜台上着一盏朦胧睡的灯，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么拖沓，仿佛时间本也到了尽。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我独自一人坐了很久很久，最后，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茶炊的香味，车站开始动起来，明亮起来了。这时，谁知我竟糊里糊涂地买了张上彼得堡的车票。

还在维切布斯克车站上，当开往波洛茨克的火车久等不到的时候，我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我很诧异，很纳闷：前的一切都是些什么？有何目的？我又为什么置其中呢？小卖阒无人声，半明半暗，柜台上着一盏朦胧睡的灯，沉的车站大厅显得空阔、长、大，中央摆着一条长桌，布置得跟所有车站一样刻板。小卖散发夜间车站的茶炊的芳香时，一个昏昏睡的驼背老仆役，后拖着燕尾服的后襟，一拐一拐地从柜台后边什么地方钻了来，哀叹着自己年迈弱，脚不灵，开始爬到墙边的椅上，用一只颤巍巍的手燃玻璃球形灯…接着一个材魁梧的宪兵神气十足地经过小卖走向站台，脚下的刺嘎嚓作响，他上的长军大衣一直拖到脚，后岔使人联想到名贵的牡的尾，——这都是何？为何目的？于何动机？那宪兵开门站台时，放来冬雪之夜的清新空气是多么古怪啊！我一下从发呆中清醒过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决定上彼得堡。

波洛茨克冬雨霏霏，透过列车之间的罅隙，我看到这城市街泥泞，单调毫无特，不免到扫兴，而这扫兴反倒使我兴。后来我在途中写。“无穷无尽的白昼。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车窗外老是萧索的苍白的天穹和积雪。列车一会儿钻密林，一会儿又现在荒凉的雪原，遥远的地乎线上，黢黑的树林上方，低垂的天幕上挂着一抹铅灰的云。车站全是木材建成的…到北方了，到北方了！”

在我中彼得堡已是位极北。在霾的暴风雪中，租车载我沿着楼房异常整齐、异常大、异常相似的街飞奔，驶向利戈夫卡，驶向尼古拉耶夫车站。不过才下午两多钟，车站主楼上的圆钟就已经放亮。我在运河经的利戈夫卡停了车，离开车站不过两步远的光景。这儿到是木柴栈、车夫夜店、茶馆、小饭馆、啤酒店，环境很糟。我在车夫介绍下了一家旅馆，和衣坐了许久，从六层楼上的一个无比郁的窗，望着黄昏前大雪纷飞的天幕。旅途的劳顿，火车的颠簸，使我觉得前一切都在旋转…彼得堡！我烈地觉到我已彼得堡，完全被它的黑暗、复杂、可怕的宏伟包围了。房间里又闷又憋气，陈旧的料帷幔和沙发罩、用来打光下等旅馆房间地板的一发红的东西散发臭不可闻的气味。我走房间，顺着陡直的扶梯跑下楼去。街上暴风雪搅得天昏地暗，冰冷的雪向我扑面而来。我拦住一辆在风雪中现的租车，直奔芬兰车站，——去验一下异国情调。我在那里很快就喝醉了。突然给她拍了一份电报。

“我后天到。”

在宏大、古老、车龙的莫斯科，迎接我的是光普照的天气。冰雪化，雪堆渐渐消失，小河和洼已经解冻。有轨车轰轰隆隆、叮叮当当地驶过，步行的和乘车的人川不息，熙熙攘攘，满目都是满载货的雪橇、肮脏狭窄的街。克里姆林的围墙、殿，以及密集于其间的泛金光的教堂圆，看上去好象一幅民间版画。我惊讶地瞻仰了瓦西里·拉仁①，参观了克里姆林内的大教堂，在野味市场上有名的叶戈罗夫酒馆吃了早饭。这酒馆特别，楼下的顾客多是生意的老百姓，相当俗气而又嘈杂，可是楼上两间不太好的小厅却整洁雅致，很讲规矩——甚至禁止烟。太从院什么地方穿过烘烘的小窗照来，一只金丝雀在笼里婉转啼唱，小厅更显得十分舒适。屋角有盏灯闪着白的火焰，一堵墙的上半分是一幅发乌的画，涂过淡褐清漆，大添异彩，画上有飞檐的鳞状屋、长廊，长廊上有几个大得不合情理的在喝茶的中国人，黄黄的脸，穿金长袍，绿瓜小帽，小帽就象一廉价的灯…当天晚上我离开了莫斯科…

我们的县城已经通了火车，亚速海的狂风在车站上肆意狂号。她在已经没有积雪的净的站台上等候着我。风动她的季宽边帽，挡住了她的视线。我老远就瞧见了她，而她在风中蹙起额，慌慌张张地沿着走动的车厢找寻我。她上有一楚楚动人的、惹人怜的东西，久别重逢的亲人上总有这东西使我们到惊讶的。她清瘦了，穿著朴素。我从车上下来之后，她想掀起面纱，可是没成功，只是隔着面纱笨拙地吻了吻我，面象死人一样苍白。在车上她默默无言，迎风偏着，只是伤心而又冷淡地反复说：

“瞧你对我了些什么事！瞧你对我千了些什么事！”

后来她又说了，语气仍旧很严肃：

“你上‘贵族旅馆’去吗？我跟你去。”

我们走二楼一间又大又有前室的房间里，她坐到沙发上，看着侍役笨拙地把我的箱放在房中间的地毯上。后来侍役问我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她替我答“去吧…”

接着她摘下帽。

“你吗老不开，什么也不跟我说？”她抑制着颤动的嘴，若无其事地说。

我跪了下来，抱住她的双，一边隔着裙吻着，一边泣。她捧起我的，于是我又认和到了她那为我熟悉的异常甜的嘴，我俩得心幸福地收缩起来，好象都停止了动。我跃起来，反锁上门，用两只冰凉的手拉上被风得胀鼓鼓的白窗帘。窗外，风摇撼着黑乎乎的天的树，树上，一只白嘴鸦象醉汉似地来回晃动，惊惺地大声叫喊…

后来，她呆呆地躺着休息时小声地对我说：“父亲有一个要求；结婚的事哪怕等半年也好。你就等等吧，反正我的生命现在只属你一个人，随你摆布了。”

几支没有过的蜡烛竖放在镜台上，垂挂着的白窗帘毫无光泽，纹丝不动，粉白的天板上各奇形怪状的泥塑装饰朝下望着——

①指瓦西里·拉仁大教堂，在莫斯科红场上，有世界意义的著名建筑古迹。

十八

格奥尔基哥哥已经从哈尔科夫迁到一座小俄罗斯的城市，我们就动到那儿去了。我们俩都将在哥哥负责的地方统计局工作。我们在图林诺度过了复活节前的一个礼拜和复活节。母亲和妹妹对她喜得不得了，父亲慈地用“你”称呼她，而且每天早晨都主动地让她吻自己的手，只有尼古拉哥哥显得拘谨和客气。她结识了我家的成员，观看了我家的房屋，了解了我家的庄园，去过我少年时代居住过的房间，她觉得这房间至今都还可，她还怀着内心的喜悦翻阅过我的书籍，这一切她都觉得新鲜有趣，沉浸在一既平静又迷惘的幸福之中…后来我们便离开了。

夜间我们抵达了奥勒尔，第二天拂晓换乘了开往哈尔科夫的火车。

早晨光明媚，我们站在车厢的过上，依着烘烘的车窗。

“你看多怪，除了奥勒尔和利彼茨克，我从来没到哪儿去过！”她说“上就到库尔斯克了吗？在我中这已经是南方了。”

“是的，在我中也是一样。”

“我们要在库尔斯克吃早饭吗？你知吧，我这辈还从来没有在车站上吃过早饭呢…”

库尔斯克站过了以后，愈往前走就愈使人到和、愉快。路基两旁的斜坡上已是青草茵茵，野簇簇；白蝴蝶在门飞，而有了蝴蝶就表示已经是夏天了。

“那儿的夏天是很的！”她笑着说。

“哥哥来信说，整个城市就是个大园。”

“对，小俄罗斯嘛。真是没有想到…你瞧，你瞧，杨树多么大！全都绿了！为什么有过多的磨坊？”

“是风车，不是磨坊。上就可以看见白垩山了，再就到别尔戈罗德。”

“现在我才理解你了，我恐怕永远也不能在北方生活，那里没有这样充足的光！”

我放下窗。熏风徐来，送来了温，连机车吐来的煤烟也带着南方的气味。她双目半闭，脸上、额角的黑绒以及简朴的印布连衣裙上，一束束灼人的光在移动、照耀、炙烤。

别尔戈罗德附近，河谷中有鲜盛开的樱桃园和白石灰墙的小屋，质朴可。在别尔戈罗德车站上听得到卖面包圈的小俄罗斯妇女急促而温柔的语声。

她下车去买东西，讨价还价了一番，很兴自己善于打细算和会说几句小俄罗斯语。

傍晚，我们抵达哈尔科夫，又换乘一趟车。

快到终时天已黎明。

她睡着了。车厢里蜡烛快完了，草原上仍旧是黑夜，一片昏暗朦胧，但是在远方，东边天标下边已暗暗地发青。这儿，无边无际的光秃秃的平原上，灰绿的小丘一个挨一个，太不象我们家乡的土地了。窗外闪过一个沉睡的小站，站上周围既没有木，也没有树林，就是小站本也是石垒成的，没有遮掩，在这曙光初的神秘时刻泛着青白的光…这里的小站多么冷寂荒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