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6/10)

，结果徒劳无益，他耸耸肩膀跑开了，跑的时候两手、两脚、发、长抱下摆全都在飞舞。他腰细，稚气的脸上布满雀斑，绿睛惊恐的神，浅金黄发纤细松，每一都丝一般的打着卷，极为漂亮…接着看到了那个天，我似乎在德聂伯河上无休止地航行…后来草原上曙光初…我似乎从车厢席上醒来，梆梆的板凳和早晨的寒气得我浑僵；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层白雾气，我往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简直不知火车开到了什么地方！正是这一无所知的觉使我心醉神迷…清晨觉锐，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窗，胳膊肘支在上面；只是外面是白的清晨、白的密密的雾霭，可以闻得到晨的气息、雾的气息，因火车在飞快奔驰，好象有一床漉漉的白被单拍打在手上、脸上…——

①隶制比仑王国的别名。

②纪元前三千年末在索不达米亚形成的早期隶制国家。

③古代波斯的阿凯米尼得朝皇帝。

④达达尼尔海峡的古希腊旧称。

⑤伯里克理斯是纪元前约490一429年雅典隶主制繁盛时期的领袖，阿斯帕西雅是其妻。

⑥温泉关大战是古希腊人为独立而斗争的辉煌事迹。

⑦纪元前500—499年希波战争的第一次大战役。

⑧据《圣经》传说是欧洲人的始祖。

⑨见《圣经·新约·希伯来书》第十一章第八节。

⑩1019—1054年的基辅大公。

⑾1176年起为弗拉基米尔和罗斯托夫·苏兹达尔的大公。

⑿费多尔·费多罗维奇·帕利津（1851—1923），帝俄步兵上将，参加过低土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1915年曾任俄军驻黎代表。

⒀谢尔盖·手莫菲耶维奇·阿克萨科夫（1791—1859），俄国作家。

十四

有一天，我不知为什么睡过了。醒来之后，我依旧躺在床上，望着对面的窗，望着冬日平静的白的光辉，脑和心灵到少有的宁静、少有的清醒，觉得周围一切都有些渺小、平常。我这样躺了很久，觉得这房间失去了重量，不知要比我小多少，同我毫不相了。后来，我起了床，洗脸、穿衣之后，照常对着我那张简陋的铁床床上方的小圣像画个十宇。不怎么令人惊讶，这幅圣像至今还挂在我的卧室里。这是一块光的橄榄小木板，日久天长，已经化，板上镶着糙的银质圣像衣饰，凸起的地方是坐在亚伯拉罕的餐桌旁的三位天使，他们在圆框中望着外面，被烤成褐的面容有东方人的犷。这是我母亲家族的遗，是母亲在我走上人生路时给我的祝福。以后我结束了童年、少年和青年初期类似僧侣般的生活而走向全世。我的尘世生活的蒙昧、隐秘时期，如今看起来是十分特殊的、珍贵的、奇幻的、悠久的时期。它已变成一独特的、甚至我自己也觉得陌生的生活…对着圣像画过十字以后，我就门买东西，东西是我躺着想好了的。一路上我回忆起梦境：谢节的晚上，我又住在罗斯托夫采夫家，跟父亲一起看戏。圆形演技场上一共跑来六匹黑的波尼①…它们都有漂亮的带铃铛的小铜鞍，嚼上得严严实实，笼上的红绒缰绳地勒在鞍上，得它们短的脖都弯拱起来，的鬃剪得齐齐整整，象黑刷一般竖着，额鬃间翘着红的饰缨…它们一样的，一样的个，一样宽的侧，一样短的，都在赌狠地、执拗地垂下黑的，排着整齐的一行，用碎步跑起来，小铃儿叮叮当当摇晃着。它们跑来以后，猛然停住，咬着嚼环，并且抖动上的饰缨…穿燕尾服的驯师喊了半天，鞭甩了半天，最后才使它们跪下来，向观众致敬。接着突然响起一阵快、急速的音乐，好象快奔腾跃，追击似地撵着它们顺着演技场的圆圈鱼贯跑过…我走一家文店，买了一本厚厚的黑漆布面的笔记本。回家后，喝茶时我想：“算了吧，我就读读书，间或写写东西，不抱任何奢望，简略记什么——各思想、受、见闻…”于是我蘸了蘸墨，用笔工整地写上；

“阿列克谢·阿尔谢尼耶夫。笔记。”

我坐着思考了好久，写什么呢？我一个劲地烟，整个房间烟雾腾腾，但是不到苦恼，只是有些优郁，内心是平静的。最后我写：

“H公爵到编辑来过，他是著名的托尔斯泰的信徒。他有一份关于图拉省饥民救济捐款和支情况的报告，要求发表。他很胖，但不魁梧，穿一双加索式样的靴，一卡拉库尔羊帽，大衣领也是卡拉库尔羊羔的。这些穿虽然破旧，却很贵重，而且净净。灰上衣腰里系着带，显圆的肚，鼻上架着金边的夹鼻镜。他待人谦逊，但他那端正优雅、油光、白白净净的面孔和冷冰冰的睛使我极为不舒服，我立即对他产生恶。当然，我不是托尔斯泰的信徒，但也完全不象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我希望生活和人都好，能激起和乐的情，我只憎恨有碍于和乐的东西。

“前几天我沿着博尔霍夫大街往上走，看到了一幅太西沉的景象：天寒地冻，西边天空渐渐清澈，一片青绿、透明、寒冷的天空映着明净的暮光，照着整个城市，勾起人们一莫名其妙的惆怅和忧愁。人行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脸冻得青紫的老人。他是个狼乐师，正拉着破旧的手摇风琴；那长笛般的哨声、颤音、沙哑声，那从哨声和沙哑声之中发来的浪漫曲调，那样悠远，带着异国情调和古风，弥漫了这凛冽的黄昏，也使人内心充满忧伤——唤起梦想和怜借之情…

“我到到苦闷或恐惧。两星期前我看到的一件事至今还历历在目。也是个黄昏。只不过沉晦黯。我偶然走一座不大的教堂，看见传台近旁离地板很近的黑暗，摇曳着烛光。我走近一看，不禁呆若木：三支小蜡烛粘在一小棺材的前端，凄楚地微弱地照着四边围满纸的粉红小棺材，照着躺在里面的黑肤、凸前额的婴儿。要不是他的小脸现瓷一般的颜，闭的凸呈雪青，小嘴嘬成三角形，要不是这永恒的宁静和永世的孤独的气氛，他完全象是睡着了！

“我已写并发表了两篇小说，不过全是虚构的，令人不快。一篇讲饥饿的农夫，我没有见过这些人，也谈不上怜悯他们；另一篇写的是地主破产这个过时的题材，内容也是臆造的。其实我想写的只是破产地主P的屋前那株大的银白杨树，再就是他书房柜上的鹞鹰标本，它张开驳杂的褐翅膀，一只闪闪发光的黄玻璃睛永远朝下望着，假使写破产，我也只想描写它诗意的一面，写那伤动人的东西：贫瘠的土地，贫穷残败的庄园，园，仆，匹，猎狗以及把前房让给后辈而自己栖息后房的‘老东家’。还要说说‘少东家’：他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不名一文，然而自视血统贵，是人一等的贵族阶层。贵族式这檐帽、斜领衬衫、灯笼、长统靴…聚到一块就是酗酒，烟，夸夸其谈，拿古老的装香摈酒的脚杯喝伏特加，将空弹上枪膛，狂笑着朝蜡烛开枪，把烛火灭。这些‘少东家’中有个姓的，完全离开破落的庄园，搬到磨坊去和情妇一起住在小木房里，当然，磨坊早已停业了，这情妇几乎没有鼻，他们睡在木板床上，铺着麦秸，或者睡‘在园里’，也就是木屋近旁的一棵苹果树下。苹果树枝上还挂着一块破镜，镜里映着白云。闲极无聊时，他就坐在树下，用石去打鸭群，那是磨坊附近湾里农夫放养的，每扔一块石，鸭就立刻嘎嘎直叫，喧闹着成群结队地扑到中。

“瞎老格拉西姆是我家的旧仆，跟所有的瞎一样，走路时微微翘起脸，好象在倾听，凭一本能地摸索路。他住在村一间小破房里，孤苦伶什，只有一只鹌鹑为伴。那鹌鹑在韧编的笼里一个劲地扑腾，撞到麻布的篷上，日复一日，上的都秃了。格拉西姆虽说瞎，可到了夏季，总是一大清早到地里去捉鹌鹑，聆听它们抑扬顿挫的音调，风拂到瞎脸上，鸟声随风飘田野。格拉西姆说，鹌鹑离捕网愈近，叫声就一下比一下烈，一下比一下响亮，一下比一下更让捕鸟人张，那揪心的觉比世上一切东西都。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大公无私的诗人！”——

①波尼——指八○至一四○厘米的矮。

十五

我不愿到编辑去吃早饭，于是来到莫斯科大街上，走一家小酒馆。我喝了几杯伏特加，要了条鲜鱼下酒，我盯着盘里切成薄片的鱼，心想：“这也值得记下来，鲱鱼有珠母的腮。”接着我吃了一沙锅炖的酸白菜焖鱼。酒馆里人客满座，低矮的餐厅里，飘散着薄饼和煎胡瓜鱼的气味和呛人的油烟。白衣跑堂弓着背，仰着后脑勺穿来穿去，象舞一般。现了俄罗斯神的老板，神气活现地站在柜台后面，斜着监视着每一个跑堂，既严厉又笃信上帝，这是他早已演惯了的角。在小市民围坐的桌中间，轻轻地走动着几个黑衣修女，她们穿着笨的带提靴环的靴，材矮小，象白嘴鸦一样。她们默默地向小市民们鞠躬，递上封面上饰有银边十字架的小黑书，小市民们蹙起眉，从钱包里挑几枚难看的戈比…这一切似乎是我的梦的继续，伏特加、酸白菜焖鱼和童年的回忆使我微微有些醉意了，泪不由涌了上来…回到客栈后，我躺下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薄暮时分，心情惆怅和懊悔。我对着镜梳了梳，发现自己的发太长，艺术家的风度太过分了，看着不舒服，就上理发馆去。理发店里坐着一个矮胖，围着自罩布，脑袋亮光光的，一双兜风耳，活脱脱象只蝙蝠。理发师在他的上和两颊上涂上一层厚得奇的皂泡沫，拿把刺刀灵巧地刮了又涂，涂了又刮。这一次是从下往上刮的，轻轻几下，就草率完事。蝙蝠叉开两，抬起半截，拉开罩布，弯下腰去，一只手住，另一只手洗那通红的脸。

“洒吗？”理发师问。

“要一。”蝙蝠说。

于是理发师用咝咝地了，又用一条巾轻轻地沾了沾蝙蝠的的双颊。

“先生，请！”他揭掉罩布，话音清晰地说。蝙蝠便站起来了，那模样可真吓人：一双大耳伸在大大的脑袋上，面孔又大又瘦，象张红羊，刮过的脸上，睛发婴孩一般的亮光，嘴一张，黑的。他材矮小，宽肩膀，躯短得象蜘蛛，而且又细，象鞑靼人那样弯着。他给理发师一小费，穿上漂亮的黑大衣，上圆礼帽，起一支雪茄，走了。理发师转过来对我说：

“您知他是谁吗？是号富商叶尔玛科夫。您知他一向给多少小费吗？您瞧！”

他伸开手掌，开心地笑着说：

“不多不少，两戈比！”

理完发，我又习惯地上街溜达溜达。孤独和忧愁使我早已养成上教堂的习惯，一看见教堂的院，我就去了。诵经台周围的烛台上，成束的蜡烛发灼的光，照得教堂里的，充溢着一忧郁的节日气氛。台上放着一个铜十字架，十字架上镶着假宝石，神职人员站在台前，满怜悯和悲伤之情唱：“主啊，我们在你的十字架前礼拜…”暮里，一位大个老儿站在门，他穿一件长长的厚呢外衣，一双鞋，材壮结实，象一匹老。他也跟着唱，似乎在教训什么人，声音低沉而严厉。诵经台旁的人群中站着一个香客，他面前的金黄的烛光和煦地照着他。他长得象居人一样瘦，清癯发黑的脸孔低垂着，严肃而冷静。又长又黑的发一绺绺地象原始人、僧人和妇女那样耷拉在两颊上，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左手握一长木杖，日积月累，木杖被磨得光亮亮的。他背后背着个黑，独个站在一旁，一动也不动，和别人保持着距离。我看他，泪盈眶，中升腾起无法抑制的对俄罗斯、对祖国、对她全蒙昧的古代缅怀和伤之情。有个人站在我后面，用蜡烛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下面，我转过脸一瞧：原来是个老太婆，她穿一件大的外衣，披一条大围巾，弓着在我背后，暴着一枚牙齿。她说：“敬十字架用的，老爷！”她的小手冻得冰冷僵，指甲青紫，我顺从地接着蜡烛，很兴，于是朝耀夺目的烛台迈了一步，笨拙地把这支蜡烛同其它的蜡烛搁在一起。我的笨拙动作使我到客臊，突然，我起了一个念；“走！”于是，我后退一步，鞠了躬，迅速而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向大门走去，后留下教堂中舒适可的光明和温。台阶上，迎接我的是冷的黑暗和在空中呼啸的风…我上帽，对自己说：“走！”决定到斯棱斯克去。

为什么要到斯梭斯克去？我想望过良斯克的一切，良斯克森林，良斯克绿林好汉…我拐一条胡同，走一家小酒馆。有个无赖正坐在桌旁低着，借酒装疯，大声叫：“我自作自受，落得当苦役的下场！”这是一俄国人惯演的顾影自怜的把戏。另一张桌旁有个人仰着，嫌恶地望着他，那人蓄着两撇稀疏的小黑胡，脖细长，包尖而大，在颈前薄薄的肤下面蠕动，看来是个小偷。柜台旁有一个个女人，酒气醺天，晃晃地摇着，她的连衣裙漉漉的，贴在两条细上，显然是个洗衣妇。她敲着柜台，正向掌柜诉说什么人的卑鄙行径，手指控洗得净净，象玻璃一样放亮。一只盛着伏特加的棱形酒杯摆在她面前，她间或端起来拿在手中，却总没喝，一会儿又放下来，接着话题说下去。我想喝啤酒，可是酒馆里空气霉，冲鼻难闻，灯光也太暗，还有从结了冰的小窗台上，从窗台上的一堆烂抹布上下来…

偏巧，阿维洛娃家的餐室里来了几位客人。“啊，我们可的诗人！”她说“你们还不认识吧？”我吻了吻她的手，又同客人们寒暄了一番。同阿维洛娃坐在一起的是一位老先生。满面皱纹，髭剪得齐齐整整，还染成了揭，上的假发也是褐的，穿白丝背心和黑常礼服。他赶忙站起来，鞠了躬，谦恭地回敬了我，动作奇地灵活，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我喜他的常礼服大襟上镶着黑缏，一见之下不禁动了心，极想自己有那么一件才好。桌正中坐着一位太太，絮絮叨叨又善于词令，她向我伸象海豹的鳍脚一样结实丰满的手，手光得象枕形包一般，上面可以看到手接留下的一行行齿形压痕。她齿伶俐，说话急促，还多少带息。她完全没有脖似的，相当胖，特别是后背和两腋附近。她腰间的束得的，象卵石一样圆、梆，肩膀上搭着一块烟灰。的气味掺和着沁人心肺的香、料衣服、温的的气味，烈得真叫人难以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