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工作人员。我坐在这里不慌不忙地统计，造报表：某县某乡了多少烟草、甜菜，采取了什么措施来与危害这甜菜的小甲虫“作斗争”有时我脆就读书，不去理会周围的人谈天说地。值得我兴的是我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还可以不限量地从办公室领用新的鹅笔、铅笔和上等纸张。

下午两下班。哥哥站起来，笑着说：“大伙回家吧！”于是大家一窝蜂似地去找自己的夏季遮檐帽和宽边帽，涌到耀的广场上，互相握手告别，然后各奔东西，只见绸衫和手杖一闪一闪。

二十一

烈日炙烤着园，城里街面上直到下午五钟还空落无人。哥哥睡午觉，我们则闲躺在她的大床上。太绕着屋，渐渐到卧室的窗上，从园向里边窥望，洗脸池上的镜反映着园里绿油油的枝叶。果戈理曾在这个城市里念过书，到过附近整个郊区；米尔戈罗德、亚诺夫希纳、希沙基、亚列锡基。我们经常笑着背诵：“小俄罗斯的夏天多么令人神往、多么绚丽多彩啊！”①

“天还是这么！”她说，快活地吁了一气，仰面躺着。“而且苍蝇又多！下面怎么描写菜园的？”

“各各样的昆虫象一颗颗绿宝石、黄玉、红宝石，散落在彩斑斓的菜园里。”②

“写得真迷人。我非常想到米尔戈罗德去看看，无论怎样一定得去一趟，对吗？咱们随便什么时候去一趟吧：只是他这个人在生活上太古怪，令人不愉快，他从来没有过谁，甚至年轻的时候也没有…”

“是啊，他年轻的时候只有过一次怪异的行为——去柳别克。”

“就象你去彼得堡一样…你为什么这么喜门？”

“那你为什么喜收到信？”

“现在我还能收到谁的信呢？”

“反正你喜。人们总是期待着某幸运的、有趣的事情，幻想着某喜事、某变故。这正使人向往旅行。再加上自由自在、海阔天空…新鲜事总是叫人兴采烈的，提生活的情趣，我们大家在一切烈的情中所渴望的、追求的正是这一”

“是呀，是呀，的确是这样。”

“说起彼得堡，那地方可糟透了，一到那儿我心里就永远明白，我是个彻彻尾的南方人，要是你知这些就好了。果戈理在意大利通讯中曾经写：‘彼得堡、大雪、氓、衙门——这些我都只在梦中见过。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在家乡了。’我也是在这儿醒来的。我一听到这些地名：奇吉林、切尔卡、霍罗尔、卢布内、切尔托姆雷克、季科耶波列，不能置若罔闻；一看见芦苇屋、短发的农夫、穿黄或红长统靴的村妇，甚至她们用扁担挑着的背有樱桃和李的树篮，我就不能无动于衷。‘上盘旋的鸥鸟在悲鸣，宛如恸哭她的；烈日炎炎，哥萨克的草原上清风漾…’这是谢甫琴科③写的。他真是个大诗人！小俄罗斯是世界上最的地方了。主要的是它已经没有历史——它的历史生活已彻底结束了。它有的只是往事，只是歌颂过去的歌谣和传说，那似乎是一超时间的东西。这最使我赞叹不已。”

“你老在说赞叹、赞叹的。”

“生活本来应该令人赞叹…”

太西沉了，光涌敞开的窗，倾泻在油漆地板上，镜的反光在天板上闪动。窗台上光愈来愈烈，苍蝇在那里快乐地嗡嗡叫，还叮她凉快的肩。忽然，一只麻雀蹦到窗台上，机警而迅速地张望了一下，又噗地飞走了，消失在园明晰的绿荫里。园在夕下显得晶莹透亮。

“得啦，你再讲什么吧。”她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去克里米亚？你不知我多么想去呵！你可以写中篇小说，我似乎觉得你一定会写得很，那么我们就有钱了，我们就去休假…你为什么放弃写作呢？你在浪费自己的才能！”

“从前有那么一些哥萨克人，叫‘狼汉’，从‘游’一词而来。我大概也是个狼汉，‘上帝给这个人安居乐业，而给那个人背井离乡。’果戈理最好的作品是他的笔记。你听：‘草原上一只凤的鸥鸟从大路上腾空而起…沿途都有绿的界碑，上面长满了蓟草，界碑以外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别无他…耸立在篱笆和沟壑之上的向日葵，粉刷得净净的农舍的麦秸遮棚，涂了红边的好看的小窗…你，古罗斯的基，这里情更真挚，斯拉夫的自然景更艳！’”

她聚会神地听着，后来蓦然问：

“告诉我，你为什么把歌德写的那段话念给我听？就是讲他离开弗雷德里卡的那段，说他突然在幻觉中看见一个骑士策前行，穿着金边灰坎肩。那段话是怎么说的？”

“‘这个骑士就是我自己，我上穿着从未穿过的金边灰坎肩。’”

“嘿，这的确有奇妙和骇人。后来你说，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幻想过一件心的坎肩…他为什么抛弃了她呢？”

“他说他一向听从他的‘恶’调遣。”

“对了，你也快不再我了。嘿，你说实话，你最想望的是什么？”

“我想望什么？我想当个古代克里米亚的可汗，同你一起住在赫契萨拉伊里…整个赫契萨拉伊殿坐落在峡谷中，山石峨嵯，气候炎，不过殿里总是凉，有泉，窗外有桑树…”

“别扯淡，说正经的！”

“我说的是正经话。要知我在生活中始终有胡言语。譬如说，你看这草原上的鸥鸟，这就是草原和海洋的结合…尼古拉哥哥过去常常嘲笑我，说我是个天生的傻瓜，我很不好受。后来有二次我在书上留心到，笛卡尔④说过，在他的神生活中，明确的、合理的思想只占最微不足的地位。”

“这有什么呢，你那里有后么？我说的也是正经话。你亲对我说过，记得吗？你说在男人的情中掺杂着各各样的，你过尼古林娜，后来又娜佳…你有时对我坦率到不留情面的地步，不是吗？前不久你甚至谈到我们的哥萨克女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只不过说，看着她的时候，我非常想到盐沼地的草原上去住帐篷。”

“喏，你看，是你亲说的吧，想同她一起住帐篷。”

“我没说同她一起。”

“那么究竟同谁呢？哟，麻雀又来了！我真怕它们飞来撞到镜上！”

于是她一跃而起，笨拙地拍了几下手。我一把搂住她，吻她的肩膀、大…她各分的凉差异最令我激动——

①②见果戈理的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第一段。

③塔拉斯·格里戈利耶维奇·谢甫琴科（1814一1861），乌克兰的伟大人民诗人。

④笛卡尔（1596—1650），法国杰的哲学家、理学家、数学家和生理学家。

二十二

傍晚时分，暑气消散，太落到屋后去了。我们在玻璃窗的走廊里，在靠近朝院开的窗旁喝茶。她现在很用功读书，用功的时候总找哥哥问些问题，哥哥很兴指她。黄昏时分，万籁俱寂，只有燕掠过院，飞旋而上，消失在远空。他们在说话，我在旁边听：“哎，山上那个女人在割麦…”歌中唱的是农民在山上收割。起初歌声平缓、悠扬，充满离愁别恨，后来变得定雄壮，现了自由、豪放、勇敢、威武的调：

在的山下，

有一队哥萨克，

纵急驰而过！

歌声曼曼，充满忧伤，它赞颂一支哥萨克队伍怎样经过山谷，英雄多罗申科①怎样带领这支队伍；他走在大家前面，后面跟着萨盖达奇内②：

为啥舍弃老婆，

换来烟袋一窝，

你这个合家伙…

歌声转慢，好似叹息世上竟有这样的怪人。接着是特别快自由的旋律：

老婆不能把我拖，

哥萨克一上路，

烟叶烟袋窝，

缺一都不可！

我听着听着，不禁产生了一既使人到痛苦也使人到甜的羡慕之情。

日落时我们便去散步，有时到市区，有时到大教堂后面悬崖上的小公园，有时到城郊田野里去。市区有几条铺了路面的街，尽是犹太人的店铺，有不可胜数的钟表店、药店、烟店。这些街都铺着白石板，蒸发白天收的气。十字街有售货亭，行人在那里喝着各颜的汽。这一切使人想到南方，促使人们想到更远的南方去。记得我那时候不知为什么经常想到刻赤③。从大教堂那儿眺望山谷，在想象中我到了克列缅楚夫、尼古拉耶夫。我们经过西郊来到城外的田野上，这里完全是乡下了。农舍、樱桃园、瓜地连接着平原，连接着一条笔直的通往米尔戈罗德的大。大的远方，顺着一排电线杆往前看，有辆乌克兰人的大车徐徐前行，车轭上架着两阔，都低着一一地拉着车。车和这些电线杆一起渐渐隐役、消失，仿佛沉大海之中。最后几象小一样的电线杆也只隐隐约约立在平原上。这是通往亚诺夫希纳、亚列西基、希沙基的路…

我们常在市公园里听音乐会，消磨傍晚的时光。昏暗中，饭馆的凉台灯火通明，远远望过去跟剧院的舞台一样特别醒目。哥哥径直到饭馆里去，我们有时到园那边去，那里是悬崖的尽。夜是那么，那么黑，那么温馨。悬崖下面一片漆黑，有几灯光闪闪烁烁，一阵阵歌声时起时伏，象赞诗一样和谐。这是城郊小伙们在歌唱。歌声同黑暗和寂静合在一起。列车象一条发亮的链，隆隆驶过，这时，特别令人觉到这山谷的幽和黑暗；隆隆声逐渐减弱、消逝，列车仿佛走到地底下去了。于是又听到了歌声，山谷那边的整个地平线似乎随着蛤蟆无休止的颤音而抖动；这寂静和黑暗也似乎被蛤蚊的颤音所记现永远于麻痹的状态之中。

她愉快地朝前挤过去，当我们从黑暗中走上拥挤的饭馆凉台时，睛被烈的灯光刺得睁不开。哥哥已经成了醉人，他立刻向我们招手，显得情意绵绵。与他同桌的有瓦金、列昂托维奇、苏利。他们吵嚷嚷地给我们让坐，还要来白酒、酒杯和冰块。后来音乐也已停止，凉台外的公园黑乎乎、空的，不知从哪里偶尔拂来一阵微风，得玻璃罩中的灯火摇曳不定，灯罩上布满了夜间的小昆虫，但是大家都说时候还早。最后大家都同意该走了，却仍然没有上分手，而是结伙回家，一路大声谈，把路旁的木板人行路得咯咯响。园已沉睡，夜更黑更神秘了，夜斜落的月亮的光线柔和地洒满大地。当我们，只剩三个人，走自家院的时候，月亮正俯瞰着它，照耀着黑魆魆的玻璃窗走廊；一只蟋蟀在低声鸣叫；白墙上映厢房旁那棵槐树的每一片叶，每一枝丫的凝固的影，异常清晰，异常优。

临睡前的时刻最为迷人。床边小桌上蜡烛微光莹莹。窗外袭来一凉气，给人以清新、年轻、健康的幸福之。她穿着睡衣坐在床沿上，两只黑睛盯着蜡烛，两只手编织她那柔和、光亮的辫。

“我的变化你总是大惊小怪，”她说“你要是知你自己的变化有多大就好了。你有愈来愈不注意我了，特别是我们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只怕我会为你变成空气，你没有它就活不下去，可你又不去注意它，难我说的不是实话？你说这是最大的，可我似乎觉得，这意味着，得到我并不使你满足。”

“不满足，不满足，”我笑着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满足。”

“我还要说，有什么地方老引着你。格奥尔基·阿历山德罗维奇已经告诉我了，你要求同统计员一差。嘛？冒着烈日乘车，在尘土飞扬中颠簸，然后坐在闷的乡公所里，没完没了地我发去的那些表格中的项目向乌克兰人一一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