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生一自私的贪，想立刻抓住这个印象，据为己有，并且从中捞取什么东西。这个一晃而过的车夫，他的姿态、神情、动作——一切都在我心上明晰地闪过，并且留下同闪过去的东西极相似的痕迹，久久地徒然地折磨着我的心！再往前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大门，门便旁停着一辆轿式车，漆得油亮亮的，车透过白大雪片发黑光，大的后胎上粘上了层积雪，象是用油制成的，陷在积雪中，积雪上面又洒上一层松的新雪。我走着，看了看车夫的背影，他肩宽厚，地坐在驾车台上，孩般地把腰带系在腋下，一四角绒帽，帽厚得象坐垫一样。忽然间，我发现有只极可的小狗，它趴在车的玻璃门后面，蹲在的缎坐垫上打哆嗦，它疑神地张望着窗外，象是要张说话的样。它的耳朵完全象个蝴蝶结。我的心又被闪电般的喜悦刺痛了：啊，可别忘了——一个真正的蝴蝶结！

我顺便走图书馆。这是一座为数不多的老图书馆，藏书丰富，然而门可罗雀，一片凄凉！房屋陈旧，大的前厅空空，通向二楼的楼梯森得很，门上的破破烂烂的毡外绑着胶布。三个大厅从上到下到都是凌破烂不堪的书籍，厅里还有一张长柜台，一张斜面写字桌。女理员是个矮个，脯扁平，待人冷淡。她穿一素静的黑衣服，一双手瘦苍白，中指上沾有墨印迹；还有一个无人照的少年听她使唤，这孩穿一件灰工作服，柔的鼠灰发许久都没有修剪了…我走向“读者之家”这房间是圆形的，充满了煤气味，正中有一张圆桌，上面捆着《教区公报》、《俄罗斯朝圣者》…坐在桌旁的老是那位不知名的读者，一个瘦弱的中学生，穿一件又破又短的大衣，低着，故意低声地翻动一本大书，还老是用探成一团的手帕轻轻地鼻…除了我们两人，谁还会到这儿来坐呢？在整个城里，我们都孤独得同样古怪，读的书也同样古怪。那中学生正在读《田赋》②，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读这书实在古怪。我向女理员要《北方雄蜂报》、《莫斯科信使报》、《北极星》、《北方的》、普希金的《同时代人》，也得她多次困惑不解地瞅着我…我也取过《名人传》之类的新书，完全是为了从中寻求增自己信心的东西，于嫉妒之心把自己和名人作比较…“名人！”世界上有多少诗人、小说家，数也数不清，然而留芳百世的又有几个？荷、贺拉斯③、维吉尔④、但丁、彼得拉克⑤…莎士比亚、拜、雪莱、歌德…拉辛⑥、莫里哀⑦…老是这本《堂·吉诃德》，老是那本《曼依·莱斯戈》⑧…我记得，在这个房间里我第一次读到拉季谢夫⑨的作品，使我赞叹不已。“我举目四望，人类的苦难挫疼着我的心！”

我在暮霭中走图书馆，沿着暗下来的街漫步。四响起悠悠的钟声。我想起自己，想着她，想着遥远的家乡，无限伤、悲愁，信步来到一座教堂里。这里同样门冷落，空寂昏暗，星星数烛火，寥寥几个老儿老太婆。教堂执事虔诚地站在烛柜后面，纹丝不动，他的灰发学农夫那样正中分一条直，滴溜溜的睛象商人那样明。教堂司事双足疲乏，步履艰辛，到这儿扶扶歪倒油的蜡烛，又到那儿灭快要燃尽的烛，得焦糊味和蜡油味满屋都是。他把一段段烛放衰老的拳里，成一团。看得，他已经厌烦透了我们这不可理解的尘世生活，还有它的年年重复的一整圣礼、洗礼、圣餐礼、婚礼、葬礼、一切节日、一切斋期。神父只穿一件窄腰袖长袍，没有技法衣，单薄得让人看得不舒服，上没帽，发披散着，象在家里和象妇女一样；他面对闭的圣坛门站着，地大鞠躬，前的项巾垂到地上。他叹了气，提嗓门说：“上帝，我生命的主宰…”声音在充满悲戚、忏悔的氛围的幽暗中，在凄清的空屋里回。我悄悄走教掌，又呼到冬末初的空气，又看见青灰的薄暮。一个乞丐故作恭顺在我面前低低垂下脑袋，一的密灰发现在我的前。他伸曲成小勺形状的手掌，等攥住一枚五戈比钱币以后，便抬起睛望了望我，使我猛吃一惊：一双汪汪的绿松石的老酒鬼的睛，草莓式的大鼻，那是由三个凸起的、有许多细孔的草组成的鼻！…啊哈，这又叫我兴得难过：三个草莓组成的鼻！

我沿着博尔霍夫大街往下走，望着渐渐昏暗的天幕。天幕上映的老屋的廓，这些廓蕴着不可理解、令人快的，这使我苦恼。有谁写过老屋这个题材呢？街灯亮了，把商店的橱窗照得烘烘的，人行上现一个个移动着的黑影，黄昏象晒图纸一样发蓝，城市变得柔和舒适起来…我象个侦探似的尾随着一个个的行人，盯着他们的背影，他们的鞋，竭力去理解和捕获他们上的什么，竭力到他们的内心…写！应该写屋，写鞋，写背影，决不是为了“同专制和暴力作斗争，保卫被压迫和受穷困的人们，塑造鲜明的典型，描绘社会、时代及其情绪和思的幅图画！”我加快脚步，来到奥尔利克河边。黄昏已成黑夜，桥上煤气灯通明。灯下有个狼汉，他猫着，把手在腋下，象狗一样望着我，全哆嗦，呆呆地嗫嚅：“大人！”他赤脚直立在雪地上，脚掌冻得通红，上只穿一件破棉布衬衫和一条粉红的短权，浮的睑上生有粉刺，睛浑浊，好似蒙上许多层冰。我象小偷似的迅速捉住这个印象，藏在心里，为此给他一枚十戈比的银币…生活太可怕了！不过真的“可怕”吗？或许它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有什么值得“可怕”？这在前几天，我曾将五戈比施舍给一个同样的狼汉，而且天真地喊：“你们这样生活太可怕了！”你想不到，他针对我这句蠢话以那么鲁、和恶狠狠的语气嘶哑地嚷：“没什么可怕的，年轻人！”我走过了桥，那边一座大楼的底层是猪店，橱窗灯光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和火，以至几乎看不见这个亮如白昼的商店内，那儿上上下下也挂满了这些东西。“社会对比！”我走过雪亮的橱窗，心里挖苦，还想着要故意刺激某些人…到了莫斯科大街，我走一家车夫茶馆，坐在人声鼎沸、拥挤闷的房间里，观察那些鲜红的脸、那些红胡、那摆在我面前的托盘，托盘生锈剥落，上面摆两把白茶壶，壶盖和壶把有绳拴住…是观察人民日常生活吗？你们错了——只不过是观察那个托盘，这绳！——

①英语：旁观者。

②指古罗斯时代的田赋。

③贺拉斯——纪元前六五至八年罗诗人。

④维吉尔——纪元前七O至一九年罗诗人。

⑤彼得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

⑥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作家。

⑦莫里哀（1622—1673），法国喜剧作家。

⑧《曼依·莱斯戈》是法国作家普雷沃（1697—1763）的作品。

⑨阿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拉季谢夫（1749—1802），俄国革命文学的奠基人。

十二

我有时到火车站去。凯旋门外一片昏暗，外县荒凉的夜开始了。我脑海里浮现一座我从未见过、并不存在的小城镇，它是我想象来的，但是我确乎在里面度过了我的一生。我看见了白雪皑皑的宽阔的街，积雪中几间黑魆魆的破屋，以及其中一间的红的灯火…我兴地反复对自己说：对，对，就这么写，就这么三个词：积雪、破屋、神灯…再不要别的了！——田野里的寒风已经送来机车的吼声，哧哧的排汽声，还有煤炭的气味，给人甜滋滋的觉，使人内心激，产生一向往远方、向往广阔天地的情。迎面一辆黑乎乎的车拉着乘客飞驰而来——难是莫斯科的邮车到了？真的，小卖餐厅顾客拥挤，闹非凡，灯火通明，弥漫着厨房和茶炊的气味；鞑靼人侍役穿来窜去，他们的燕尾服后襟不住地摆动。这些人无一例外的是罗圈，黑脸膛，宽颧骨，xx睛，脑袋瓜圆得象炮弹，青灰发剪得短短的…一伙商人围坐在大桌边，吃着辣拌冷鲟鱼。这些阉割派教徒穿着狐大衣，都有一张婆婆脸——宽大、肤绷、番红、睛细长…车站的售书亭对我总是极有引力，我象饿狼一样围着它转，探起去看苏沃林版本的黄和灰书脊上的字迹。这一切都激起我对旅行和坐火车的无穷的渴望，渴望变成忧愁的思念，思念她，思念那个使我在旅途中能得到难以言表的幸福的人，我急忙跑到外面，坐上一辆雪橇飞驶回城，回编辑去。内心痛苦和行动快速总是这么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啊！我坐在雪橇上，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随着雪橇起起伏伏，颠颠扑扑。我抬起来——原来是个月夜，黑压压的冬云飘动着，它的后面有一张苍白的脸时隐时现，发白光，闪闪烁烁.它那么远，对一切又那么冷漠！乌云移动着，忽儿它来，忽儿又遮蔽了它——它总是那样，无动于衷！我仰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直到脖都酸疼了。我竭力想明白，当它突然从乌云后面钻来，大放光芒，那是个什么样呢？死人的白面吗？从内发来的光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是脂的吗？对啦，对啦，是脂的光！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这么说！在前厅里我碰见阿维洛娃，她惊喜地说：“啊，太好了！跟我去听音乐会吧！”她穿一件带边的黑衣服，漂亮极了，肩膀、手臂、脯上端的曲线都着，使她显得更小，更苗条。她在理发店了发，稍稍扑了些脂粉，因此睛更显明亮、乌黑。我帮她穿上大衣，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突然吻这的，香的卷发，它们是这样靠近着我…“贵族俱乐”的大厅里枝形吊灯照耀着舞台。舞台上面尽是首都的明星：一位丽的女歌唱家和一位魁梧的黑发男歌唱家。那位男歌唱家，同所有的歌手一样，好得奇，力旺盛得象匹小公。他的两只大脚穿着挣亮的漆鞋，燕尾服异常合，白脯和白领带。他以豪、刚毅而又有咄咄人的气势唱那挑衅的、雄赳赳的歌。女歌唱家跟他时分时合，要不就急忙回答他的问话，要不就用嗔、哀怨、忧伤、狂、安乐和哈哈大笑的腔打断他的话…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