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我提起冻麻了的双脚，踏上木板台阶，顺着腐烂的阶梯走穿堂。在这里，我摸屋大门的把手摸了很久。突然，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明亮的、温的厨房，坐满了人，满屋是一腾腾油腻腻的腌气味——一些农民正在吃晚饭。厨房后边，有半厢屋是净的。摆着一张大圆桌，一盏吊灯照得通明。在桌跟前，为首的是一个胖的老板娘，她满脸麻，上长得细长；老板是个老儿，愁眉苦脸，目光森严，一副庸俗的小市民模样；他骨骼大，一棕褐的直发，长着一只苏兹达尔人的尖鼻，象是一个旧教徒。此外，还有许多风日晒、肤黝黑和糙的人在一起吃饭，他们都穿着斜领衬衣，外加一件背心…除了老板之外，大家都喝伏特加酒，都从一只公用的大汤碗里用匙羹吃汤，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而且还有月桂叶…哎呀，我到这多么惬意呵！唉，这荒野的、令人忧郁的黑夜，这晚间友的城市生活，这些正在吃喝的农夫和市民，就是说，这整个古老的落后罗斯，她的野、复杂、力量和善于持家的风气，以及我对神话般的彼得堡、莫斯科和一些著名作家的朦胧幻想，兼且我此刻也想喝酒，也想狼吞虎咽地吃这城里松的白馒和菜汤，这一切都使人到多么惬意呀！

的确，我酒足饭饱了，以至后来大家散了席，各自在院、厨房、正房里随便找个位置躺下来，熄了灯火，睡得打鼾，一任臭虫和蟑螂支的时候，我还久久地坐在台阶上，光着脑袋，任十月夜间的空气清洁自己有昏的脑，在黑夜的寂静中，我有时倾听远方某伴舞的槌击声，这声音沿着冷落的街传来，有时倾听在屋檐下平静地嚼的的咯吱声，这声音偶尔被一阵争斗和凶狠的尖叫声打断。我一边听，一边以自己愉快和有醉意的心灵考虑着什么…

这一个晚上，我第一次想到迟早总要离开图林诺。

九

只有老板们单独睡在自己的卧室里，由于神龛上有许多金银圣像，这个卧室就象个小礼拜堂。神龛耸立在前面的屋角，上边还吊着一盏红的神灯。所以就象一座竖着的黑糊糊的陵墓一样。我们大家，即我和其他五个真正的旅客，就睡在昨天吃晚饭的那个房间。三个人睡在地板上，垫着鞑靼式的毡，其余三个，很可惜，其中包括我，则睡在象石板一样梆梆的长沙发上，这些沙发床上安有一块笔直的木板靠背。我一划着火柴，那些虽小，但十分恶毒的臭虫就在枕底下四爬。自然，它们咬了我一夜。在这和的、臭气熏天的黑暗中，周围一片鼾声，因此黑夜就显得长夜不旦。而永无休止的槌击声有时拚命敲响，十分放肆，简直就象在你窗下啪啦一声爆裂一样。老板卧室的门扉半开着，那红的神灯直照我的睛，黑黢黢的十字形的灯架，显暗谈的反光，影影憧憧，象是神话中一只蜘蛛在大蛛网中一样…但我一听见主人醒来，就不怎样也起来了。睡在地板上的人开始打呵欠；起穿上靴。那厨娘在他们脚边跑过去，在毡上拖着一只煮开了的茶炊，用力一拖，茶炊撞到桌上，一厚的煤气，由于茶炊厚的蒸气，窗和镜立刻都变白了。

一个钟之后我已到了邮局，终于收到了我的第一笔稿费和那本比世界上其它东西都更为好的书。这本书很厚，装帧观，封面黄。其中印着我的诗，这些诗初看起来仿佛不是我写的，读起来十分迷人，好似自一个真的诗人之手。拿了稿酬之后，我就遵照父亲的嘱咐，去见一个名叫伊万·安德烈耶维奇·拉文的粮收购商，以便把我们打来的粮样品拿给他看，并且打听一下价钱，如果可能，就订立预售合同。我从邮局径直去见他，一路上，来往的农夫和市民，都以奇异的光看一看这个穿着靴的青年，他蓝便帽，穿腰间打褶的上衣，脚步愈走愈慢，甚至有时停下来，一沉埋在他前打开的那本书上的某一个地方。

拉文对我开始很冷淡，这无缘无故的不友好态度，在我们俄国商人当中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他堆积粮的仓库的几个大门直对着路。一个伙计把我领这仓库的内，走到一扇里面挂着红布的玻璃门，他胆怯地敲了一敲。

“来！”门内有人不兴地叫了一声。

我走去，一个说不上多大年纪的人从大写字台后稍微抬起来接见我。他穿着一西服，眉清目秀，面庞油光，有发黄，淡白的发往后直梳，十分整洁，两撇小胡黄橙橙的，一双浅绿的睛炯炯发亮，目光捷。

“什么事？”他迅速而又冷淡地问。

我了姓名，说明来意，赶忙从上衣袋里笨拙地掏两小袋麦样，放到他桌上的跟前。

“请坐，”他随一说，坐到桌旁，不抬看我就把这两小袋麦打开。解开后，他掏一把麦，放到手掌上，用指搓了一搓，又闻了一闻，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检查了另一袋。

“一共多少？”他漫不经心地问。

“您说是多少石吗？”我问。

“我当然不是问多少车，”他用讥笑的吻说。

我突然面红耳赤，但他没让我回答就说：

“不过，这不是主要的。现在价钱很贱，这大概您自己也知的吧…”

他表明自己的价之后，建议把粮哪怕明天就运来。

“我同意这个价钱，”我说，脸上发红“可以先付一定金吗？”

他一声不吭地从袋里掏钱包，把一张一百卢布钞票递给我，然后又以熟练的、非常准确的动作把钱包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