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角落里，靠近月台的大门旁边，虽还英俊可，但那瘦削的躯，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上衣，外披父亲的貉袄，模样却异常可怜。他四围空寂无人，——宪兵们常把围着看闹的娘儿们、农夫和小市民赶开，他们于好奇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个已落笼中的活着的社会主义者。特别好奇的是一个乡下的老大爷，他材修长，大的海龙帽，脚穿沾满灰尘的统靴，他睁大睛，凝视着哥哥，象发连珠炮似的向宪兵们提一连串的问题，竟使他们无言以对。宪兵们不时看着哥哥，象看一个犯了过失的孩一样，他们都必须把他监视起来，必须把他押解到什么地方去。其中有一个宪兵突然亲切而又温情地笑着对我母亲说：

“夫人，您别担优，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好的…您同他坐一会吧，到开车还有二十来分钟…少尉上打开去，您可吩咐给他买路上吃的东西…您得很好，给了他一件袄，在车厢里，晚上可有冷呵…”我记得，这时母亲开始哭了，她坐到哥哥附近的椅上，突然放声大哭，用手帕捂住嘴，父亲呢，痛苦得皱起眉，甩了一下手就赶快跑开了。他没有受过任何苦难和不愉快的事情，一旦有这类事情发生，总是于自卫而想方设法尽快躲避起来，他甚至连一生离死别的痛苦也要逃避，老是突如其来地颦眉蹙额，使送别的人大为扫兴，而且嘀嘀咕咕，说什么送的时间愈久，的泪就愈多。他到小卖去喝了几杯伏特加酒，然后去找站上的宪兵上校，请他允许哥哥乘坐等车厢…

十四

这天晚上，我除了惘然若失和困惑莫解之外，没有任何觉。哥哥刚一押走，父母也都走了…，此后，我久久地熬受这新的心灵上的病痛。

父亲不知为什么在第二天早晨就同母亲走了。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光灿烂，象我们家乡十月份常有的天气那样。只是在城里，凛冽的北风得冰肌刺骨。一切东西都显得特别明净，宽敞。无论是大街小巷，或是空旷的郊外，都好象完全失去了空气一样。一明朗的天空上，飘浮着白烟似的浮示，自云之间不时闪一丝烈的绿光…我把父母送到寺院和城堡跟前，这儿有一条公路通向田野，路面已结了薄冰。得有如石块一样。田野那边。一片萧索冷落。只因为有了光和云影，它才显得有些光彩斑驳。车就在这里停下来。当我们收抬停当。准备启程的时候，太已经老了。虽然它不时从云间探首窥望，耀的光芒却不怎么人，待我们城来到田间，北风可得叫人难受，以至坐在赶车座上的车夫，也不得不弯下来。父亲穿着袄，着冬季的帽，胡须得满脸飘扬，直扑到睛，害得他里冒起金星，泪直。我从车上下来，母亲又辛酸地哭了，她那灰的风帽贴到我的脸上，父亲呢。只在我上匆匆地划了十字。用冻僵的手放到我的嘴上，然后冲车夫的背后喊了一声：

“走吧！

车蓬半支的车顿时轰隆一响，那匹壮的栗辕仰起来，摇动了轭下的小铃铛，那两匹枣红的拉边的立刻跷起了，步伐整齐地跑起来。我久久地站在公路上，目送着这个车蓬，看着动的后，看着茸茸的辕的蹄，它们在车下的之间飞舞着，看着拉边的的铁掌，它们在车两侧地、轻巧地奔跑着。我久久地听着逐渐远离的轭下的哭泣声，心中十分痛苦。我穿着一件薄大衣，寒风刺骨，只好缩起两肩，抵御寒冷，想着昨夜父亲在贵族旅馆吃饭时，一边给自己斟黑啤酒，一边说的那番话：

“这是胡扯，蒜的事！”他肯定地说：“有什么了不得的！唉，让他们逮走吧，也许还要送到西伯利亚去，送吧，他们会送去的。现在送到那边去的人还少么，我问你们，托波尔斯克①有什么地方比叶列茨、沃龙涅日差些呢？简直是胡扯，蒜的事！正如古洪·扎顿斯基所说，坏事会过去，好事也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想起这番话，不但不到轻松一些，反而更加痛苦。也许，这一切都是胡诌，但这胡诌毕竟是我的生活，为什么我会到这生活完全不是为了胡诌，不是为了让一切都成为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呢？一切都是蒜的事，——可是，哥哥逮走了，我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已经空虚，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庞然大。我现在生活其中到如此忧郁和孤独，仿佛我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似的、其实我是多么需要同它在一起，并兴在其中生活啊！当我着（而且我一向都）那个可而又可怜的“社会主义者”的时候，他昨天竟然成了一个囚犯，只穿着一件灰的上衣，披着貉袄，坐在火车站里，等别人把他带走，被人剥夺了自由和幸福，被迫同我们，同整个日常生活诀别，这怎么说是蒜的事呢？世界上一切看来都依然如故，大家都象往常一样自由和幸福，唯独他一个人失去自由，于不幸之中。你瞧，现在那只温顺的。忧心仲忡的红小狗被凛冽的寒风驱赶着，胆怯地侧着，沿着公路往城里跑，然而他已经不在了，他现在在某一个地方，在一望无际的南方的荒野，在两个武装的宪兵监视下，坐在一辆士兵车厢的锁着的包厢里，被押到哈尔科夫。现在那座黄的监狱。平静地对着太，铁窗望着公路那边的寺院。这座监狱，就象在哈尔科夫等着他的那座监狱一样，奇形怪状，十分可怕。昨天，他还在这座监狱里蹲了几个钟，而今天，他就不在了，只留下他的一悲哀的痕迹。现在，寺院齿形墙的后面，大教堂的圆奇异地泛暗绿的光，古坟上的树枝黑压压的一片，但他已经看不到这景了，不能同我共享欣赏这景的快乐…在寺院闭的大门上。两扇门扉上画着两个全大的圣徒，他们瘦骨嶙峋，面无血，狰狞可怕！肩上披着围巾，神情忧郁，手中拿着一叠古代手写文本，拖展到地。他们这样站了多少年月，他们离开人间又有多少世纪？一切都将过去，一切都正在过去，时间一到，、我们无论是我，父亲。母亲或哥哥都不会留在人间。可是这些古俄罗斯的长老却还拿着神明的手写文本依旧冷淡和忧伤地站在大门上…我站在大门脱下帽，嚼着泪，开始划十字。我更明显地觉到，我愈来愈怜惜自己和哥哥，就是说，我愈来愈自己、哥哥和父母了，所以，我诚地祈求这些圣徒帮助我们。因为，在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上，无论怎么令人痛苦，叫人发愁，它总还是丽的，我仍然切希望一个幸福的人，希望相互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