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可能的，尽有人不断掊击乃至谋害亚历山大二世①，但他的形象在人们心目中始终是“人间的上帝”大家对他抱着莫名其妙的崇拜。“社会主义者”一词也叫人莫名其妙，因为人们把它作为一切暴行的代名词，所以这个词就包着极大的耻辱和恐怖。当传说我们这个地方，甚至是罗加乔夫兄弟和苏波金娜一家的小都是“社会主义者’的时候，我们一家就吓破了胆，仿佛是县里现了瘟疫或者现了圣经上所说的麻疯病一样。后来还发生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据说我们的邻居，阿尔菲罗夫的儿突然失踪了，他原是在彼得堡一个军医学院就读的。不久，他却现在叶列茨附近的一个磨坊里，当一名普通的装卸工人，穿起树鞋和麻布衬衫，蓄着一大把胡须。他是在“宣传”（提起这个词也十分可怕）的时候被识破的，然后被关彼得罗甫洛夫城堡。我父亲绝非是一个愚昧无知、因循守旧的人，在各方面也不是一个胆小鬼。我童年时就多次听说过，他有时胆大妄为地把尼古拉一世直呼为尼古拉·尔金，叫他作鲁的家伙。但我也听说过，有时第二天他就完全改换了气，恭恭敬敬地称他为“可尊敬的尼古拉·甫洛维奇陛下…”我父亲一切都取决于他那贵族的情绪，但到底总有本质的东西吧？所以“逮住了”这个满睑胡须的年轻装卸工的时候，他就只好慌了神。

“费多尔·米海内奇真不幸！”谈到这个装卸工的父亲时，他害怕地说。“大概，这个小家伙要死的。一定会死的。”他对于重大的事件总是侃侃而谈。“活该，真活该！我很可怜那老，但却不能对他们讲什么客气。我们就是讲客气才法国革命的！我不会错，我肯定，你们要记住我的话，这个额圆圆的、沉的蠢猪一定要当囚犯，要给全家丢丑的！”

现在，这会丑和可怕的事情突然落到我家的上了，怎么搞的呢？为什么呢？总不能把哥哥也叫作额角圆圆的、沉的蠢猪吧。他的“犯罪活动”看来比苏波金娜家小们的活动还更荒谬，更难以置信。苏波金娜家的小虽说也属于富贵的善良人家，但她们毕竟由于自己少女的愚蠢，随随便便就被什么罗加乔夫的兄弟们糊涂了。

哥哥的“活动”是什么，他是怎样度过自己的大学生活的，我不很清楚。我只知，这活动还在中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那是在一个“著名的人”——一个叫杜罗霍托夫的师范生的领导下开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促使我哥哥——一个只靠自己的奇才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中学和大学的人，去把自己全青的情献给“地下工作”？莫非是彼拉和索伊卡②的悲惨的命运？无疑。他读这本书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潸然泪下。但为什么他象所有的同年人一样，在诺沃谢尔基，在图林诺都从不注意生活中的彼拉和索伊卡呢？在许多方面他都很象父亲，无怪父亲喝了两三杯伏特加后说：

“不，好极了！我喜喝它两蛊！让它昏脑涨！”

让它昏脑涨这句话本来是酿酒厂里常说的，一但喝醉了的人也用它来表示自己到年青和快乐，到上有一愉快的萌动。到已摆脱理的束缚，摆脱日常事务的牵挂和约束。农民们谈到伏特加酒时也这样说：“尽量喝吧！喝了它人就可以解脱！”“罗斯就是纵酒作乐”这句名言看来并非象表面解释的那样简单。难装疯卖傻，漂泊狼，宗教狂，自焚和一切暴，甚至那令人惊叹的描述和俄罗斯文学引以为荣的文艺染力同这“乐趣”没有血缘关系吗？——

①亚历山大二世（1818—1881），一八五五至八一年的俄国皇帝尼古拉一世之。

②彼拉和索伊卡是哪一作品的主人公，不详。

十三

我哥哥改名换姓，易地迁居，藏了很久。后来，他认为没有危险的时候，便来到图林诺，但一到此间的第二天，就被宪兵逮住了。这是我们一个邻居的家去告密的。

事有凑巧，就在宪兵来到图林诺的那天早晨，这个家被一棵树打死了，这棵树是照他的吩咐在园里砍伐下来的。我当时想象事的这幕情景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个古老的大园，当时秋正，树木疏落，秋风秋雨把满园得凋零斑秃，到结了寒霜，铺满败叶，枝已经发乌。只剩下几黄黄红红的衣着。一个清鲜明朗的早晨，光闪灼，林间草地上光彩熠熠，一束束和的金的光在树之间倾泻着，它们到窎远的而寒冷的空间，到底下暗的角落。那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晨雾，象一层薄烟似的映照着蓝天的光泽。在两条林荫的十字路，一棵雄伟的百年械树撑开大的树冠，直的明亮的晨空，那象黑的纹一样的枝丫，有些地方还吊着淡黄的齿状的大叶。几个只穿着衬衫的农夫，把帽推到后脑勺，兴兴地嘿呼着，用闪亮的斧猛劈着，因年岁而变了的大的树，越砍越。与此同时，那家把两手在衣兜里，仰望着在空中抖动的树梢。也许，他是在沉思，怎样巧妙地埋伏下来，好逮住那个社会主义者的吧？但这时大树突然哗啦一声，树梢其不意地向前倾倒，急速，沉重，可怕，哗啦啦地穿过旁边的树枝，向他上压下来…

后来我多次到过这个庄园。它曾一度是属于我母亲的。败家的父亲，喜把一切都卖掉，老早就把这庄园拍卖而且把钱也光了。新的领主死后，这个庄园又转让给一位住在莫斯科的“获得叶卡捷琳娜勋章的太太”从此就荒废了。土地分给农民，庄园只好听天由命。我打大路走，经过这座庄园（它离大路只有一俄里远）的时候，常常拐去；沿着一条宽阔的橡树林荫走这个庄园，宽敞的院，把留在厩附近，就转屋…在俄罗斯文学中，有多少闲置的土地，多少荒芜的园总是被情地描写过啊！为什么荒凉、偏僻、破落会叫俄罗斯人的心灵到如此亲切和欣？我走到屋前，走过屋后的园…厩、下房，粮仓以及空院周围的其它杂用房屋，惨淡沉，变得十分刺。这些房屋破败、倒塌，情景凄凉，菜园和打谷场也都杂草丛生，与后边的田野连成一片。那用灰薄板包镶的木屋，自然也已陈腐、衰老，但一年一年更令人迷恋，我就特别喜欣赏它的带小格框的窗…当你偷偷地窥视这座古老的。空空如也的房屋，亵渎地探察它的过去，观看它寂静而奥秘的神殿的时候，你多么想说你当时的情！屋后的园虽有一半已被砍伐，但还有许多古老的椴树、槭树、意大利的白杨树、白桦和橡树，仍旧是很的。在这个荒废的园里，这些树孤独和沉默地度过了长久的岁儿度过了永葆青的晚年。在这孤寂和沉默中，它们过着悠闲自在的幸福生活，显得更加优。难天空和古树会看得厌的么？每一棵树总有自已的表情，自己的廓，自己的灵和自己的心思。我在树下徘徊，凝望着炯娜多姿的树梢，看着纷披的枝叶，心中苦于要了解、识破和牢记它们的容姿。在园下边辽阔的斜坡上，我在数株大的橡树前坐下来，想着这些树木的形态。斜坡上长满了草和野，鲜艳、温柔，那些家级题的树墩在它们之间显得格外笨。在斜坡下边的田地里，一些池塘还贮满着清。在草的衬映下，池明净晶莹…这时我的神思仿佛已离开了现实生活，怀着忧郁与奇想，从天国的远方俯瞰着人间，察看着世界上的“一切事”！在这里，我每次都想起那个被老槭树压倒并同这棵树一起毁灭的可怜的人，想起哥哥被这个人无端坑害而遭遇不幸的命运，想起那个遥远的秋天的日。那天，两个大胡的宪兵把我哥哥送到城里去，送那座监狱。在监狱中，曾有一个忧郁的囚徒从铁窗里看着夕，这使我当时大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