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在河边，正对着阿尔加察。在古代的神像面前，燃着几盏长明灯，往往总有一个着黑披肩的妇女跪着祷告，她把三个指压在额角上，执着而叉哀伤地注视着在温的灯光下闪着暗淡金光的圣像的衣饰，在衣饰的孔里可以看到一只压在前的右手，手上是一块暗褐的小木板，在稍一的地方，一个不大的同样暗淡的中世纪的圣像，面容温顺而悲伤地倾侧在左肩上，那镶着银边的带刺的冠，五斑烂地闪着钻石、珍珠和红宝石的光辉…在河对岸，城市后边，扎列奇耶占了低洼地带一大片。这是一个完全独特的城市，一个铁路的王国。这里，机车在咆哮的凛冽空气中互相叫唤，那叫唤既是命令的也是呼吁的，既是忧郁的也是放肆的。日夜奔忙的机车牵引着列车去遥远的地方，去那晦暗和寒冷的天空上雁鸟正成群结队地飞向的远方。在这铁路王国，有一个同样忙忙碌碌的火车站，它充满着煎包、茶炊、咖啡的气味，这些气味还同机车的煤烟味搅在一起。这个车站日夜都有机车通过，开往俄罗斯各地…

我记得不少既昏暗又短促的日，既为家中的舒适到惬意，又为这座城市的过去和它那自由的秋的旷野而发愁。在我竭力求知的中学里。在班上的百无聊赖中，在那两个温的市民的房间的寂静里，这样的日是毫无尽的。房间里，柳波芙·安德列耶芙娜有，个闹钟放在铺着针织桌布的五展柜上，玛尼娅和克秀莎拿着小木轴整天坐着织边，寂静的房间由于滴答的钟声，小木轴轻微的咔嚓声而显得格外沉静。时光就这样缓慢地千篇一律地过去了，但有一天这样的日摔然中断了。在一个特别伤心的傍晚，外边的小篱笆门意外地啪的一声响，随后过的屋大门、前室的大门都响了——父亲突然现在门，他着一有耳罩的帽，敞着貉大衣，我全力奔到他上，搂着他的脖，烈地吻着他那可的、温的嘴，边那把胡由于严寒而有些冰凉和，我兴地觉到，天啊，他不象城里的任何一个人，他较之其他所有的人，是完全、完全的另一个人！——

①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英国作家。

②华尔德·司各特（1771—1832），英国作家。

八

我们这条街虽横贯全市，可在我们这一却很荒僻，只有几幢看来不大富裕的商人的砖砌房屋。街的中段连着一个集市，闹非凡：饭馆、商场、最好的商店、最好的旅馆，真是应有尽有。顺便说说，在长街的拐角还有一家名不虚传的“贵族旅馆”只有一些地主才在那里歇脚。过路的人从它的在地面上的窗里，可以闻到香的厨房的油烟，看到一群上白尖帽的厨师。通过正面的玻璃大门，可以看到铺着红地毯的宽阔的楼梯。

在我读中学的那几年，父亲又享受起他最后的好日。他迁到图林诺后，就把卡缅卡卖掉，把图林诺整顿起来，一切都仿佛很有经济计划的样。他又到自己是个有钱的老爷了。因此，一来到城里，又只住“贵族旅馆”而且总是要最好的房间。你瞧，他来之后，我便立刻离开罗斯托夫采夫的家，有两三天完全落到另外的一个世界里，又暂时当起小少爷来。那些站在大门旁边的“快脚”停立在大门的看门人，还有那些旅馆的服务人员，房间的清洁女工，甚至那个刮光了脸、穿着燕尾、着白领带的米海伊奇本人，见到我也都个个拱手哈腰，笑脸相迎。这个米海伊奇过去是谢列密季耶夫斯基的农①，饱经风霜，一生中尝过各地生活的滋味。他曾经到过黎、罗、彼得堡、莫斯科，而现在只落得在这个荒僻的城市里，在“贵族旅馆”中充当仆役，悲哀地度过自己的余生。在这个旅馆中，即使是真正好的老爷现在也只能装模作样，而其他的人，正象米海伊奇所说的只不过是一些“县城里的公。”他们大摆老爷架势，疑神疑鬼，肆意妄为，讲话时的样与其说是于老爷的派，毋宁说是于喝了两杯伏特加酒，腔调十分下。

“您好，阿历山大·谢尔盖伊奇，”“贵族旅馆”大门旁边的“快脚”争先恐后地向父亲呼喊。“请让我等您吧，今晚您大概要到戏团去吧？”

自然，父亲不会扮演自己仿佛原先就是一个阔佬的虚伪角，但这样的恳求毕竟使他满意。于是他订下了一乘车，尽“贵族旅馆”附近的车夫随叫随到，而且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多这笔等候费就完全没有什么意义了。

正门的玻璃门内是很和很明亮的。灯光烨烨使人眩目，一下把所有最好最阔绰的摆设都照得通明。各省的老牌旅馆为了贵族，为了贵族的聚会都备有这样的摆设。通往餐厅的第一层楼的走廊上，可以听到嘈杂的说话声和笑声，有人叫喊：“米海伊奇，真见鬼，你告诉那公爵，说我们在等他哩：”而在二楼楼梯上，我们碰到了一个既象农民又象封候的彪形大汉，穿着里外两面的袄，他突然停下来，发惊叫，一副兴的样，瞪大那双冷冰冰的、凶恶的睛，假装殷勤地吻了一下我母亲的手。我父亲立即接过了他那上社会的腔调，握着他的手说：

“公爵，请随时光临！我们恭候大驾！”

走廊上一个短的、相当结实的年轻人快步走着，他穿着一件腰间带褶的外衣，一件麻纱斜领衬衫，淡白的发梳得油光，一双明亮的淡蓝的金鱼睛老是醉醺醺的。他老远就急急忙忙地、嘶哑地大喊起来，亲见得象亲属一样，然而我们之间毫无亲属关系。

“亲的叔叔，好久不见了！我听到有人喊：‘阿尔谢尼耶夫，阿尔谢尼耶夫，’可我不知是不是你…，您好，亲的婶婶，”他若悬河，象亲属那样吻我母亲的手，这使得母亲不得不去吻他的鬓角。“您好，阿历山大。”他赶忙转过来对我说，经常叫错我的名字。“你已经完全长成个小伙了！叔叔你可知，我已经在这里五天了，我在等那个该死的克里契夫斯基——他答应把一笔付款寄到银行来，只有莫尔达哈伊才知…你怎样，吃过午饭了吗？咱们下楼去吧，那儿有一大批人在聚会哩…”

父亲也欣然吻了吻他，连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突然邀请他到我们这里来吃午饭，把他拖房间，十分兴奋地向米海伊奇了许许多多的冷盘、小炒、伏特加、酒…我们这位假亲戚吃得这么馋，喝得这么多，真够吓人！他不断地讲话，叫喊，哈哈大笑，表示吃惊，真是吵人！直到现在我还听见他那沙哑的叫喊，他那叨来叨去，气愤不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