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她来到我们的庄园，低垂着，站在台阶上，胆怯地同我母亲讲话。这时我对她突然产生了一特别甜的和使人苦恼的情，这是一最莫名其妙的情的初次闪光…

十四

我学着读《堂·吉诃德》，此书和里面的图以及斯卡科夫关于骑士时代的故事完全使我神魂颠倒。我成天到晚都想着城堡、齿状城墙、塔、吊桥，想着铠甲、面甲、刀剑、弯弓，还有战斗和比武。我想象着授封骑士的场面，想象着一个披散发的青年跪在地上，被人用大军刀在肩上狠狠一击，象初次授圣餐一样，这一击就决定了他终生的命运。想到这，我就不寒而栗。在阿·康·托尔斯泰①的书简中有这样的话：“瓦尔特堡多么叫人连忘返！那儿甚至还有一些十二世纪的用。象你的心在亚洲动那样，我的心也在这个骑士的世界上搏动、跃。现在我知，我原先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我认为，我也曾经属于那个世界。当我在本世纪内游览欧洲的许多英名远扬的城堡时，曾不止一次地到惊愕：我怎么会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如此真切地了解到古堡的生活。如此准确地想象古堡的模样的呢？那时我与维谢尔基的任何一个孩很少有什么区别，在看到书中的图、听到那疯疯癫癫的狼汉着合烟讲故事的时候，心中就浮现古堡的一切。是的，我也曾经属于这个世界。我甚至还是一个狂的天主教徒。无论是卫城、尔别克、特维、别斯通、圣索菲亚②，还是俄国克里姆林的古老教堂，直到如今在我的心目中都还不能与哥特式的大教堂媲。当我第一次（在青年时代）走天主教教堂的时候，虽然这只不过是维杰布斯克的天主教教堂，但它的结构却使我异常震惊！那时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教堂里威严的、磨齿般的吱嘎声、哗啦声和轰隆声更为奇怪的音响了，在这些声音中混和着与之相反的声音，那是在壮阔的天上天使们的声歌唱…

在《堂·吉诃德》和骑士的城堡之后，是大海、三桅巡洋舰、鲁滨逊、海洋和带的世界。我无疑也曾经属于这个世界。《鲁滨逊》和《环球旅行者》中有许多图画，与它们一起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世界大地图，地图上标着辽阔的南方大海，以及波利尼西亚的星星的岛屿。它们的魅力是我一生都不曾抗拒过的。狭窄的独木舟，手持弯弓和镖枪的赤的土人，椰树林，大叶棕榈以及大叶棕榈覆盖下的原始茅屋——这一切我都到如此熟悉和亲切，仿佛我刚刚才离开那间茅屋，昨天还在它的附近坐过，享受过午休时天国一般的静寂。看着这些图画，我就经历了多么甜和明晰的梦境，品味了多么真切的怀念故乡的忧戚！耶尔·罗狄③讲过“激动人心的和神秘莫测的”事情，在他的童心中，这些事情的涵义就包括在“民化”一词当中了。他还说：“年轻的安图恩涅有许多来自民地的品：鹦鹉、关在笼里的五颜六的小鸟，各贝壳和昆虫的搜集品。在她母亲的一只盒里，我看见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用谷粒串成的项链。在他家的粮仓里还保存着一些兽，奇形怪状的袋和箱，上面还可以看到安德列斯群岛的各地址…”④可是，象这样的事在卡缅卡能有吗？

在《土地与人》一书中有一些彩图。我特别记得两幅。其中一幅画的是刺葵、骆驼和埃及金字塔，另一幅画的是一棵细长的、非常的椰树，一只有斑的象斜坡一样的长颈鹿，它伸长脑袋，斜着温柔的睛，用薄薄的、象矛一样的尖舐着脑袋上的羽，旁边还有一只多鬣的狮，它全卷缩，腾空而起，直扑长颈鹿的脖。所有这一切——无论是骆驼、刺葵、金字塔，还是椰树下的长颈鹿和狮，都画在两颜非常刺的背景上，一是非常鲜亮、厚和均匀的天蓝，另一是鲜黄的沙土。噢，天呀。我不仅看见了多少燥炎的日，多少猛烈的光，而且还历其境了！当我看见这天蓝和这赭石的时候，我就验到一真正的天堂之乐，而且陶醉其中！在唐波夫的田野上，在唐波夫的天空下，我怀着这非凡的力量想起了我所见过的一切，想起了我在逝去的难忘的生活中借以为生的东西，以至后来在埃及，在努比亚，在带我都只有暗自说：“是呀，是呀，这一切正象我三十年前最初‘想起了’的东西！”——

①阿·康·托尔斯泰（1817—1875）是俄国诗人和剧作家。

②卫城是指雅典卫城，该城里有重要的公共建筑和神殿；尔别克是黎古代的一座城市，该城有许多著名的庙宇；特维可能是指古埃及中王国和新王国时代的首都——“百门特维”也可能兼指古希腊奥西亚的重要城市——“七门特维”；别斯通是指意大利西南的一座古代城市，它曾是古希腊息立斯的民地，世有荒城池之称，此地有许多富丽堂皇的建筑；圣索菲亚即今保加利亚的首都，该地有许多著名的大教堂建筑。

③耶尔·罗狄（1850—1923）是法国作家，《冰岛渔夫》的作者。

④此直接引语原文是法语。

十五

普希金给《鲁斯兰和柳德米拉》所写的迷人的序诗令我拍案叫绝：

海湾旁边有一棵绿橡树，

一条金链挂在那橡树上…

大概有人认为，几句好诗，哪怕是很好的诗，甚至是罕见的最优的诗——都是蒜的事！然而，它们却一辈留在我的心中，成为我在尘世中最大的愉快。大概有人认为，从来不存在的一个海湾，无缘无故地现在海湾上的一只“有学问的”、不知何故被拴在橡树上的猫，以及树妖怪，人鱼公主和“在荒僻的路上有几行珍奇野兽的足迹”这些都是胡说八。但是，很明显，问题在于：胡言语是一荒谬的、实际上没有的事，而不是合理的、真实的东西。问题还在于：一个丧失理智的、醉醺醺的和在喝酒的事情上“有学问的”人就在这个诗人上施行术。光是这作不断圆周运动的妖术（“无论白天黑夜，那有学问的猫老是顺着链条团团转”）和这些“荒僻的”路，以及“珍奇野兽的足迹”——只是足迹，而不是野兽本，就够彩了！诗中说“映衬着朝霞”而不说“在霞光初的时光”开分的朴实、鲜明和惟妙惟肖（海湾、绿橡树、金链条），而后来分的梦幻、力、繁杂、纷扰，以及飘忽不定和迅速变幻的东西，这就象某个神圣的北国的海湾旁边，晨雾与云彩笼罩着沉睡的密林一样，有无穷的魅力：

那儿的森林和山谷沉于梦幻，

那儿的海狼映衬着朝霞，

蜂拥到荒漠无人的沙岸，

那三十个英姿飒的骑士

从明亮的波狼中鱼贯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