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很殷勤好客，他们材魁梧，都是非常有钱的独院独的小地主，从不依赖于他人。山麓下，一条黑暗的溪在的藤蔓的影里蜿蜒着，藤蔓上布满吱吱喳喳的白嘴鸦，小溪散发藤蔓的清凉气味，散发生长藤蔓的洼地的气。当你登上对面的山，驶过一横跨清溪的石桥之后，就来到教堂前面的牧场上，那儿聚集着许多装扮得枝招展的人们。有姑娘和农妇，还有弯腰驼背的、死气沉沉的老儿。这些老都穿着净的长袍，着圆锥形的呢帽。教堂里十分拥挤。由于拥挤，由于辉煌的烛火，由于在圆上的光，教堂里洋溢着一馨香的烘烘的气息。我内心充满自豪：我们站在大家的前面，是这样清楚、熟练和一本正经地祷告着。弥撒完毕后，神甫让我们吻那带青铜气味的十字架，并且谦恭地向我们鞠躬…达尼拉老是一个温和的怪人，他长着一浅灰的卷发，棕的脖就象一只炸裂开的瓶。我们过弥撒后就在他的院里休息，喝茶，吃饼和蜂，蜂盛在一只大木钵里，堆成小山一样。有一回，这老用黑黢黢的僵的手指直接抓起一块滴溜溜的、琥珀的蜂放我的嘴里…这件事我想起来一生都到委屈！

我已经知，我们贫穷了，父亲在克里米亚战争①时期“了”许多钱，在唐波夫居住的时候赌输了一大笔，他无所顾忌，常常无谓地自己恐吓自己说，我们最后的一件东西都快要“拍卖”了。我知，顿河左岸的庄园业已“拍卖”我们已经没有这个庄园了。但是，那些日总还在我上保存着满足和安宁的印象。我现在还记得中午我们家的那些快乐的时刻，丰盛的油腻腻的和有营养的菜肴，许多仆人，许多钻屋里来的猎犬，敞开的窗外面是树木、光和园的绿荫，在敞开的大门，有许多苍蝇和丽的蝴蝶…我记得，在漫长的午休时间，整个庄园如何甜地在沉睡…我记得傍晚同哥哥们一起散步，记得他们青年时代的、情洋溢的讲话，那时他们已开始把我带在边…我还记得一个神奇的月夜。月光下，南方的天边得无法形容，淡薄，明亮。在明镜悬的夜空中，稀朗的蔚蓝的星星在闪烁。“哥哥们讲，这就是我们不知的世界，也许，是最幸福的、最丽的世界，也许，我们总有一天会到那个世界上去…在这样的夜晚，父亲不睡在家里，而睡在窗下院里的大车上。大车上堆满了草，草上设了床铺。我觉得，金光闪闪的月光洒在他上，洒在玻璃窗上，因此他睡得一定很和。这样的睡眠是最大的幸福，整夜都可以梦见月光，梦见世界和乡村的夜景，梦见丽的郊外田野和故乡庄园…

只有一件事情使这幸福的时刻黯然无光，这是一件可怕的重大的事件。有一天黄昏，几个牧童从地里赶着役回来，飞快地跑庄园的大院，叫喊着，说谢尼卡在疾驰中连带人一起了普罗瓦尔，一直到底，到可怕的芦苇丛里，据说那里面就象烂泥塘一样。工人们、父亲和两个哥哥都跑去抢救，想把他们拖来。整个庄园浸沉在恐怖之中，人人都着一把汗：是否能救来呢？太西沉，天渐渐昏暗“从那边”来的音信依然杳无。当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大家就更加沉寂下来，因为人俱丧…我记得一句可怕的话。“要立刻报告警察局长，派人去看守‘尸’…”为什么这些对我说来完全陌生的话是如此可怕？莫非我当时已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①一八五三—五六年俄国与土耳其、英、法、撒丁四国联军的战争。

十一

时光逝，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夏变秋，冬变…但关于这些我能说什么呢？唯有一个总的印象，那就是，在这些岁月中我不知不觉地了有意识的生活。

我记得，有一天，我跑了母亲的卧室，突然在一个不大的窗间镜中看见了自己（这镜镶在一个桃木的椭圆形镜框内，正对门挂着）。我楞了一会，一个已经相当大的、端庄而又消瘦的孩惊奇地、甚至有恐惧地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棕的斜领衬衣，一条黑的哔叽，一双虽已破旧、但还很合脚的山羊鞋。当然，以前我也曾多次在镜中看见过自己，但都没有印象，也不曾留心过。为什么现在注意起来了呢？显然，这是因为我终于突然发现自的变化而到吃惊，甚至到有恐惧的缘故。这自的变化或许是从一个夏天开始的（事情常常会这样）。然而，到底是什么时候，哪年哪月开始变化的，当时我多大了，我都不大记得清楚。现在我猜想是在秋天，因为我想起那个镜中的小孩，他的晒黑的肤正在褪，当时我大概是七岁。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很喜这个小孩，他态端庄，一发被太晒褪了，面富有表情，——这变化使人猝不及防，到惊讶。为什么呢？显然，这是因为我（作为旁观者）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魅力。在这一发现中，不知为什么有一忧郁的东西，我看到了自己的个儿相当了，段瘦削。面有一副生动的、可以被人领会的表情。总之，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朦胧觉到，在我的生活中开始有一个大转折，也许，是向最坏的方面转…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我记忆中的那纯然是幸福的时光，大约从这个时候起就差不多结束了——这本就意味着不是一件小事。而与此同时，我在尘世间又获得了某些崭新的、真正难得的知识，思想和情。此后不久，我认识了一个在其家族中很有名望的人，他闯我的生活中来，我开始同他一起学习。我第一次得了重病，又目睹了新的死亡——娜嘉死了，后来，祖母也去世了…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