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很谦虚地笑着回答；但又立即转了方向，对陆慕游问：

“慕云妹妹近来好么？我是家里事太忙，好久不去看她了。

请她得暇来坐坐。芳华这孩，时常叫着她呢。”

于是开始了家常的琐细的问答；方太太问起陆三爹，问起陆三爹近来的酒量，陆慕云近来什么诗。胡国光端坐恭听，心里暗暗诧异：这方太太和他想像中的方太太绝对两样；她是温雅和易，并且没有政治气味。胡国光一面听，一面瞧着客厅里的陈设。正中向外是总理遗像和遗嘱，旁边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左是四条张之的字，而正当通左厢的一对小门的门楣上立着一架二十四寸的男半放大像。那男：方面，眉，直鼻，不大不小的睛，堪说一句“仪表不俗”胡国光料来这便是方罗兰的相了。靠着左，摆了三张木椅，两条茶几，和对面的右下正是一式。两只大藤椅向外蹲着，相距三尺许，中间并没茶几，却放着一白铜的火盆，青的火焰正在盆沿舞。厅的正中，有一只小方桌，蒙着白的桌布。淡蓝的瓷瓶，踞在桌中央，斜着蜡梅的折枝。右近檐，有一个小长方桌，供着仙和时钟之类，还有一两件女用品。一盏四方形的玻璃灯，从楼板挂下来，玻璃片上贴着纸剪的字是“天下为公”：这就完成了客厅的陈设。胡国光觉得这客厅的布置也像方太太：玲珑，文雅，端庄。

“去年夏间，省里一个女校曾经托人来请舍妹去教书，她也不肯去。其实去走走也好。现在时势不同了，何必躲在家里；方太太，你说是不是？”

这几句话，来似的击动了正看着那四条张之行书的胡国光的耳。他急把光从行书移到方太太脸上，见她又是微微地一笑。

“方太太在党里一定担任着重要的工作罢？”胡国光忍不住再不问了。

“没有担任什么事。我不会办事。”

“方太太可惜的是家务太忙了。”陆慕游凑着说。“近来连家务也招呼不上，”方太太怃然了“这世界变得太快，说来惭愧，我是很觉得赶不上去。”

陆慕游似懂非懂地着。胡国光正在搜索枯，要想一句妥当的回答的话。忽听得外面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陆少爷和一个朋友，来了一刻儿了。”

胡国光和陆慕游，本能地站了起来。方太太笑了笑，向窗前走去。

来一个中山装的男。他挽住了方太太的手，跨客厅来，一面说：

“梅丽，你替我招呼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