箨仍然微笑。

他们这小船现在穿过一排柳树的垂条，船舷刮着什么芦苇一类的叶，索索地响。林佩珊幽然叹一气，挪前一些，就把枕在杜新箨的上。桨从里起来，横架在船舷上了，船自己慢慢地氽。林佩珊一翘，一声笑。

“可是，你总得想一个法呀！…只要设法叫荪甫不反对我们的——那就行了！”

林佩珊断断续续地细声说，汪汪的睛看住了杜新箨的面孔。

“嗳嗳，怎么你总不说话？听得么？我说的是只要荪甫不反对！想一个什么方法——”

“荪甫这人是说不通的！”

“那么我们怎样了局？”

“过一天，算一天呀！”

“唷唷！过一天，算一天！混到哪一天为止呢？”

“混到再也混不下去，混到你有了正式的丈夫！”

“啐！什么话！”

“可是，珊！你细细儿一想就知我这话并不算错。要他们通过是比上天还难；除非我们逃走，他们总有一天要你去嫁给别人，可不是么？然而你呢，觉得逃去会吃苦，我呢，也是不很喜走动。”

“嗳，嗳，你倒说得好笑！就好像我们不曾有过关系似的！”

“不错，我们有过关系！但是珊呀！那算得了什么！你依然是你，不曾缺少了什么！你的嘴依然那样红，臂膊依然那样柔，你的睛依然那样会说话！你依然有十足的青丽，可以使得未来的正式丈夫快乐，也可以使你自己快乐，难不是么？”

林佩珊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了。可不是杜新箨这话也很有理么？在林佩珊那样的年纪，她那小小的灵魂里并没觉醒了什么真正意义的恋，她一切都不过是孩气的玩耍罢了！一枝很长的柳条拂到林佩珊脸上了，她一伸手就折断了那柔条，放在嘴里咬一下，又吐了，格格地又笑着问：

“那么谁是我的正式丈夫呢？”

“这可还没知。或者，博文，也好！”“可是他们要把我给了你家的老六呀！”

“这倒不很有味！老六这人也是天字第一号的宝贝，他不行！然而也不要，人生游戏耳！”

林佩珊笑着舀起一掌来向杜新箨脸上洒，嗔地了他一，却不说什么。船穿完了那密密的垂柳，前面河狭一些了。杜新箨长笑一声，拿起桨来用劲刺到里，声泼剌剌地响，船就滴溜溜地转着圈。

五钟光景，天下雨了。这是斜脚雨。吴公馆里的男女仆人纷纷地把朝东的窗都关了起来。四小卧房里一对窗也是受雨的，却没有人去关。雨越下越大，东风很劲，雨煞煞煞地直洒那窗；窗前桌上那名贵的《太上应篇》浸透了雨，夹贡纸上的朱丝栏也都开始漶化。宣德香炉是满满的一炉了，又溢来，淌了一桌，浸蚀那名贵的一束藏香；香又溶化了，变成黄蜡蜡的薄香浆，慢慢地淌到那《太上应篇》旁边。

这雨也把游玩的人们回家来。吴少是第一个。因为雨带来了凉意，少一到了家就换衣服。接着是林佩珊一个人回来了。她的纱衣总有四成，可是她不，跑到楼上就闯了四小的卧室。

看明白只有那斜脚雨是这卧室的主人翁时，林佩珊就怔住了。她伸一下，转就跑，三脚两步，就了她姊姊的房里，忽然笑得肚痛，说不话来。

吴少是看惯她妹的憨态的，也就不以为奇，兀自捧着一杯茶在那里神。

房里稍觉暗。骤雨打着玻璃窗，忒忒地响，园里来了吴荪甫的汽车叫。林佩珊笑定了，就踅到吴少边悄悄地问：

“阿姊，你知我们这里了新闻么？你知蕙芳四姊到哪里去了？”

吴少似乎一惊，但立即又抿着嘴微笑，以为佩珊又在那里淘气撒谎。

“我刚才见过她。在丽娃丽妲看见了她！——”

吴少却笑声来了，以为一定又是佩珊撒谎逗着玩笑。她瞅了她妹一，随手放下了那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