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柳树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要找到谁来证实他的猜度，但又像是恐怕有人躲在什么地方偷听了他的话。他蹭到柳树下，在一丛芦后面找块石坐了，两不住张望着外边那条小路，又偷偷地笑着，自个儿说：“么要骗我！少爷有了主意，迟早大家会知，你不过先听到罢了。嗨嗨，永顺，你还赖不赖？”

这样的，他将对面的一株小草或一块石当作“永顺哥”喃喃絮语，到了满足。

南风轻轻着，河打着岸边的丰茂的茅草，茅草苏苏地，远远近近的车刮刮刮地在叫。老驼福双朦胧，瞌睡来了。他的缩在两肩中间的脑袋时时向前磕撞。忽然一只虻在他后颈上钉了一。朦胧中他以为谁在开他的玩笑，伸手摸着后颈，睛勉睁开一条，嘴里说：“开什么玩笑！我早已瞧见你了。躲在那里么！”但是那虻又在他眉心钉了一下。老驼福这可急了，转要找那恶作剧的东西，却看见那边桑林里走两个人来，一个穿白，一个穿蓝，穿白的一位上还了面盆一般的草帽，手里拿一闪亮的黑。

老驼福呆了一下，却又狡猾地自个儿微笑。这穿白的是钱良材，穿蓝的是钱府的长工李发。他们不曾瞧见芦后边有人，匆匆地走到河边，良材站上一个树桩，就用他的手杖指指说话。

“少爷和李发，…”老驼福想“这又是什么？”他打算走近去，但一转念，便又蹲下，从芦苇的密茂的枝叶中偷偷瞧着。

良材低看着几尺以外滔滔急的，皱着眉，不作一声。他好像第一次发见势有那样大，有儿心慌，但又不肯对示弱，嘴角上时时浮不自然的冷笑。从家里来的时候，他就同一个总司令亲临前线视察似的，踌躇满志，仿佛已有办法，只待亲自这么看一下，便可以发号施令了，可是现在面对了，他的思想却又跟着向东而去，直到了小曹庄，他仿佛看见无数的焦黄的面孔，呆木而布满红丝的睛，直定定望住他，似乎说“你怎样？你不相信我们的办法，可又怎样？”又仿佛看见那眉鼻皱在一的曹志诚的胖脸儿，睒着鬼蜮的睛，好像是揶揄，又好像是威胁。良材举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朝李发一个手势，似乎说“走罢！”但是里却问：“淹了这树桩没有？”

“…”李发看着地下，不知怎样回答。

“船过的时候，淹到这里不？”

良材不耐烦地又说，用手杖敲着脚下的树桩，翘首朝西方看。

“那倒不知。”李发回答。

老驼福躲在那里看见了听得了这一切，忍不住笑了笑，想“少爷不问我，我倒知的。”

良材也没再追问李发，甚至好像已经忘了自己问过那句话，忽然下了树桩，走矮矮的桑林去了。李发也跟了去。接着就是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隐隐传来。又听得良材声大笑。老驼福也从芦苇中钻，踱到桑林的边沿，迟疑了一会儿，又狡猾地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