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有从前的心事，现在我有现在的想法。”

“什么心事？什么想法？”和光又有无心地问着；摆在他前的洋溢着青力的，不知怎地又引起了他的自叹形秽的伤。

婉小不回答，放下两手，侧对着和光，两却凝定地望着烟灯的一火光。好像这时才发见，和光吃惊地看着侧卧在那里像折断了似的婉小的细腰。可是这腰下的丰一摆，和光又听得婉小说：“我想，有这么一个孩在家里，多少也闹些，也多一件事来消磨时光。不过这是我现在的想法，从前我可不那么想。”

和光惘然，婉小忽又笑问：“你知不知我从前是怎样个想法？”

和光摇了摇，但又说：“人是年岁越大越想有个孩。”

“也许是的。”婉小惘然微笑，但忽地眉梢一挑，急改“不是，我才不是那样呢！和光，告诉你罢，从前有好多时候我是把你当作我的孩的，——和光，你不要笑，当真把你当作一个乖乖的肯听话的孩。”她兴奋起来了“我自己想想也好笑，有时候半夜醒来，摸一下边，嗳，边有你，虾似的躺在那里，一想到这是我的丈夫，嗳——心里就有冷，可是上念一转，我就喜孜孜地看着你的纹丝儿不动的睡相。”

和光听得怔住了，有一缕又辛酸又甜的东西在他心里一一胀大起来。

“可是，”婉小拈一烟签在手里玩着“光景亦不过三两个月罢，我的心境又不同了，我另外要一个孩！会用他那白胖胖的小手摸着我的面孔呀呀地学着叫妈的孩！”

和光沉地叹了一气，忽然伸手过去挽住了婉小的手，只唤得一声“婉卿”便噗落落掉下了两滴泪。这可把婉小吓了一，她还没悟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可巧就是和光常常自觉对不起她而又无可如何的隐曲，她还以为和光误解了她那一句“另外要一个孩”；她当真像一个母亲似的急得只想将这“大孩”一把揽在怀里，可又看见和光抬起来，噙着泪说：“婉卿，我害了你了；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可是我害了你一世了！”似乎情平复了些，他放了婉小的手，轻轻的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又说：“这五年来，你总是藏过了你心里的说不完的烦恼，总是打起神，有说有笑；你这份心思，只有我知：你是怕引起了我的烦恼。我从没给你一快乐，我只给了你许多烦恼，你要照料家务，又要照料我，一直照料到外场——我们的一份家当。可是，”他重又呜咽起来“为的什么来呢？我知我这病这一世是治不好的了，婉卿…”

再也说不下去，和光一扭，颓然仰卧，闭了睛，让他这激越的情绪自己慢慢冷下去。

和光再睁开来，婉小已经偎在他旁，满脸的温柔，满脸的慈祥，凝眸看着他，宛然是一个母亲在看护她的病中的小宝宝。和光叹气：“要是当真我变一个小孩，多么好呀…”下面还有一句“那我可以从新人——一个壮的男汉大丈夫！”还没，却已经被婉小的轻怜密的横波一嗔所禁住。婉小似笑非笑轻声啐：“你——再那么着，我可要生气了！”

和光又叹了一气，墙角那匹白蚯蚓忽又悠然长。不知躲在何的几油葫芦也来伴奏。这一个是悲壮而一个是缠绵凄婉的两合唱，引了和光和婉卿都悄悄地倾耳静听。

挂在房间正中，装饰着五彩琉璃缨络的那盏大号保险灯，光芒四，使得房内凡能返光的东西都熠熠生辉；烟榻上，那莹然一的烟灯，相形之下，好像就要灭寂似的，然而仍能凝然不动，保持它的存在。

和光惘然看着，觉得那华贵而光采人的保险灯好比婉卿，而那莹然凝定的烟灯就是他自己；他苦笑一下，忽然到这沉默的压迫，带一聊以解嘲的心情，猝然问：“婉卿，我这烟，上了几年了呢？”

“三年。”婉小俯首温柔地看住了和光的面孔，好像观察一个病人的病情有没有变化，她笑了笑又加着说“还——不到一。”

“现在——我，每天多少？”

“八九钱光景…”

“啊！前天你不是说还有一两多么？”和光惊讶地说，手指着烟盘里的角烟盒，似乎要它们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