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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5/10)

人彼此都将视线移开,各自走各自的路;那个时候谡还不知这名青年的名字叫姜维,也不知两人的再度会面,将是很久以后。

第三个走过的是丞相府的长史向朗。谡看到他到来的时候,心里升起一;他与向朗在丞相府一为参军,一为长史,既是同僚也是好友,彼此之间相甚厚;丞相府的人总以“”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关系。他看到谡的囚车,却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打了一个手势;谡明白他的意思,是“少安毋躁,镇之以静”;这是向朗目前唯一所能到的,不过这毕竟令谡的心情舒缓了不少:自从街亭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到善意的回应。

最后一个走过的就是王平,他握着缰绳,双夹着肚,刻意躲避着谡的神。快靠近囚车的时候,他猛地一踢坐骑,飞快地从车旁边飞驰而去。谡甚至没有投去愤怒一瞥的时间。

谡期待已久的丞相,却始终没有现。对此,谡只是喃喃地对自己说:“到汉中,到了汉中,一切就会好了。”

经过了将近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这支大军终于平安地抵达了汉中的治所南郑。辎重车辆和疲劳不堪的老百姓全都拥挤在城外等候安排,的嘶鸣与人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同样疲惫的蜀汉正规军则还要担负起警戒治安的职责,打着呵欠的士兵们将手里的长枪横过来,努力让这一团混集合变的有秩序一些。

诸葛丞相坐着木车慢慢了南郑城,在他边,手持帐簿的诸曹文官们忙着清粮草与武损耗;而武将们则为了清理一条可供南郑的大而对下大发脾气。

“看来这将会闹一阵。”

丞相闭着睛,一边听着这些喧闹的声音一边若有所思地晃着羽扇。武库、粮草的割、迁民的安置以及屯田编组,还有朝廷在北伐期间送来的公文奏章,要理的事情向山一样多。不过目前最令他挂心的,是如何向朝廷说明这一次北伐的失败。

这一次不能算大败,不过汉军确实是损失了大量的士兵与钱粮,并且一无所获;比起战前气势宏大的宣传,这结局实在差人意。朝野都有相当大的议论,诸葛亮甚至可以预见自己将会面临何程度的政治困境;为了能给朝廷一个圆满的代,首先就必须厘清最直接的责任人是谁,而这一切都取决于究竟谁该对街亭之败负责。

一边想着这些事,心事重重的诸葛亮走相府。他顾不得休息一下,直接走到书房,习惯地铺开了一张白纸,提起笔来一时却不知写些什么好。这时候,一名皂衣小吏快步走了来。

“丞相,费褘费长史求见。”

诸葛亮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吃惊,随即将笔搁回到笔架,吩咐快将他请来。

过了四分之一香的时间,一位三十多岁的人手持符节从门外走了来。这个人四方脸,宽眉长须,长袍穿的一丝不苟,极有风度。他还没来得及施礼,诸葛亮先迎下堂来,搀着他的手,半是疑惑半是欣喜地问

“文伟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东吴那边联络的如何了?”

费褘呵呵一笑,先施了一礼,然后不不慢地回答说:“一切都照丞相的意思办理,吴主孙权对于吴蜀联盟的立场并没有变化。”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他们对于丞相您的北伐行动持乐见其成的态度。”

“晤,倒真象是吴国人的作风。”

诸葛亮略带讽刺地,东吴为盟友并不那么可靠,只要他们能对魏国南边境保持压力,就是帮蜀汉的大忙了。两个人回到屋里,对席坐下,费褘从怀中取一卷公文递给诸葛亮,

“吴主托我转达他对丞相您的敬意,并且表示很愿意兵来策应我国的北伐。”

“哦,他在上一向是很慷慨的。”诸葛亮朝东南方向望了望,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随手将那文书丢在一旁“文伟这有次使东吴,真是居功阙伟。”

“只是之劳,和以命相搏的将士们相比还差的远呢。”费褘稍微谦让了一下,然后语气谨慎地问:“我已经回过成都,陛下让我赶来南郑来向您复命,顺便探问丞相退兵之事…”

诸葛亮听到他的话,心中忽然一动。街亭这件事牵扯到军中很多利害关系,连他自己都要回避。费褘一直负责对东吴的联络事务,相对独立于汉军内之外,而且他与诸将的人缘也相当不错;由他来着手调查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更何况——诸葛亮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心理——委派费褘调查,会对同为丞相府同僚的谡有利不少——他们两个也是好友

“贼兵势大,我军不利,不得不退。”诸葛亮说了九个字。费褘只是看着诸葛亮,却没有说话,他知丞相还有下文。

“北伐失利,我难辞其咎;不过究竟因何而败,至今还没结论,所以文伟,我希望你能件事。”

“愿闻其详。”

于是诸葛亮将街亭大败以及谡、王平的事情讲给了费褘听,然后又说:“文伟你既然是朝廷使臣,那么由你来清查此事,陛下面前也可示公允,你意下如何?”

费褘听到这个请求,不禁把眉皱了起来,右手捋了捋胡须,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犹豫不是没有理的,以一介长史份介军中行调查,很容易招致敌视与排斥。诸葛亮看了他的踌躇,站起来,从背后箱中取一方大印给他。

“文伟,我现在任你为权法曹掾,参丞相府军事;将这方丞相府的副印给你,你便有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以丞相府之名征召军中任何一个人,也可调阅诸曹文卷。”诸葛亮说到这里,将语气转重“这件事要尽快查清,我才好向朝廷启奏。”

说完这些,他别有意地看了看费褘,又补充了一句:“谡虽然是我的幕僚,不过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有所偏私,要公平调查才好。”

“褘一定庶竭驽钝,不负丞相所托。”

费褘连忙双手捧住大印,低下去;他选择了诸葛亮《师表》中的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决心,这令丞相更加放心。

谡在抵达南郑后,立刻被押送到了兵狱曹所属的牢房中去。这里关押的全都是犯军法的军人,所以环境比起普通监狱要稍微好一:牢房面积很大,窗也有足够的来,通风良好,因此并没有多少浑浊压抑的气味;床是三层新鲜的草外加一块苫布,比起冷的地板已经舒服了很多。

谡在南郑期间也曾经来过这里几次,因此典狱与牢对这位参军也表现了一定程度的尊敬,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故意为难。

不过谡并没有在这里等太久。他大约休息了半天,然后就被两名狱吏带了牢房,来到兵狱曹所属的榷室。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这间屋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在白天的时候,屋里仍旧得起数蜡烛才能保持光亮,缺乏动的空气有一腐朽的味

铁门被离开的狱吏“咣”的一声关闭之后,抬起来的谡看到了费褘坐在自己面前。

“文,文伟?”

谡惊讶地说,他的嗓因为前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而变的嘶哑不堪。费褘听到他这么呼喊,连忙走过来将他搀扶起来,看着他落魄的样,不禁痛惜地问

“幼常啊,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一边说着,费褘一边将他扶到席上,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谡接过酒杯,一肚的委屈似乎终于找到了宣,将近四十的他此时泪盈眶,象个孩一样哭了来。而费褘坐在一旁,只是轻轻地摇

等到他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费褘才继续说:“这一次我是受丞相之命,特来调查街亭一事的。”

“丞相呢?他为什么不来?”

谡急切地问,这一个多月来,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心里。费褘笑了笑,对他说:“丞相是怕军中言呐。你是丞相的亲信之人,如果丞相来探望你,到时候就算你是无辜的,他一样会遭人诟病徇私。”

费褘见谡沉默不语,又劝解:“丞相虽然有他的苦衷,其实也一直在担心你,不然也不会委派我来调查。”他有意把“我”字着重,同时注视着谡。费褘的声音不大,却有一安定人心的力量,这就是他在蜀汉有良好人脉的原因所在。

“您,您说的对…”

“现在最要的,是把整件事情清楚,好对丞相和朝廷有个代。幼常,你是丞相亲自提的才俊,以后是要委以蜀汉重任的,可不要为了一小事就了大谋呐。”听了费褘的一席话,了一气,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开始讲述从他开到街亭到败退回西城的全经历。费褘一边听一边拿着笔行记录,不时还就其中的问题提询问,因为他并非军人,有些技术细节需要解释。

整个询问带记录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当谡说完“于是我就这样回到了西城”后,费褘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笔,呼气,酸痛的手腕。本来他可以指派笔吏或者书佐来记录,但是这次调查系重大,他决定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妥当。

“那么幼常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谡摇了摇,于是费褘将写满了字的纸仔细地戳齐,拿副印在边缘盖了一个鲜红的章,然后循着边将整份文件卷成卷,用丝线捆缚好。这是一细的文书作风,谡满怀期待地看他完这一切,觉得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费褘把文卷揣到怀里,搓了搓手,对他说:“如果幼常你所言不虚的话,那这件事很快就能落石;不过在这之前,万万稍安勿燥。请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的。”

“全有劳文伟了…”

谡嗫嚅地说,费褘捋须一笑,拍拍他肩膀,温言:“不意外的话,三天后你就能恢复名誉,重返丞相府了,别太沮丧。”

说完这些,费褘吩咐外面的人把门打开,然后吩咐了几句牢,转了个宽心的手势,这才迈着方步离开。

谡回到牢房的时候,整个人的神状态全变了,一扫一个月以来的颓势;他甚至笑着对狱吏们打了招呼。这转变被狱吏们视这位“丞相府明日之星”的复预告,于是他们也由原来的冷淡态度变成恭敬。

当天晚上,谡得到了一顿相当不错的酒,有有酒,甚至还有一碟蜀中小菜。谡不知这是费褘特意安排的,还是牢们为了讨好,总之这是外环境已经逐渐宽松的证明;于是他就带着愉快的心情将这些东西一扫而光,心满意足地在草垫上睡着了。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对谡来说是异常地漫长,期待与焦虑混杂在一起,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只要一听到牢门有脚步声,他就扑过去看是否是释放他的使者到来。他甚至还梦梦见到丞相亲自来到监狱里接他,一起回到丞相府,亲自监斩了王平,众将齐来贺…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他就被狱吏从草垫上唤醒。两名牢打开牢门,示意让他到榷室,有人要见他。

“释放的命令来了!”

谡一瞬间被狂喜燃,重获自由的一刻终于到了。他甚至不用牢搀扶,自己迫不及待地向榷室走去。

榷室,他第一见到的就是坐在那里的费褘;然而第二他却从费褘的表情里品了一些不对的味。后者双手笼在长袖里,闭双目,眉皴皱,脸上笼罩着难以言喻的霾,在烛光照耀下显得无打彩。

“…呃,费长史,我来了。”

谡刻意选择了比较正式的称呼,因为他也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妙。费褘似乎这时候才发现来,他肩膀耸动了一下,张开了嘴,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是好。谡就站在他对面,也不坐下,直视着他的神,希望能从中读到些什么。

过了半天,费褘才一字一句斟酌着说,语调枯涩瘪,好象一破裂的陶瓶:

“幼常,这件事情相当棘手,你知,军中的舆论和调查结果几乎都不利于你。”

“怎…怎么可能?”谡听到这个答复,脸登时变的铁青。

“王平将军的证词…呃…和你在战术方面的细节描述存在着广泛的不同。”

“他在说谎,这本不值得相信!”

费褘把手向下摆了摆,示意让谡听他讲完,保持着原有的声调继续说:“问题是,并不只是王平将军的证词对你不利,几乎所有人都与幼常你的说法相矛盾。这让我也很为难…”

“所有人?还有谁?”

“裨将军李盛、张休、黄袭,参军陈松,还有从街亭逃回来的下级伍长与士卒们。”

费褘说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对谡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他们…他们全活下来了?”

“是的,他们都是魏延将军在撤离西城时候收容下来的,也跟你是同一天抵达南郑。”费褘说完,从怀里拿两卷文书,同时压低了声音说:

“这是其中一分,规定这是不能给在押犯人看的,不过我觉得幼常你还是看看比较好。”

谡颤抖着手接过文书,匆忙展开一读,原来这是黄袭与陈松两个人的笔录。上面写的经历与王平所说的基本差不多,都是说谡的指挥十分混,而且在扎营时忽略了源,还蛮横地拒绝任何建言,最后终于导致失败,全靠王平将军在后面接应,魏军才没有一步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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