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里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中午办案人员就回到了桃林。乔不群的收据已得到确认，他可以离开宾馆了。

乔不群的仕途就此打住。

据说是要就地免职的，还是袁明清找到省委侯副书记说情，侯副书记面力保，才只抹去乔不群代理市长，仍留着他的常务副市长帽。不过不能再待在桃林，得挪往一个比桃林小得多的地方去任职。大地方的代理市长，被到小地方去常务副市长，已是一降再降，如果不是当事人了状况，组织上是绝对不可能这样的安排的。

降职外调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乔不群离开桃林时，也就低调行事，尾夹得的。那是周六上午，大院里很安静，不像上班之日，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坐的还是小左的车，另有秘书小白作陪，此外再没其他任何人。赵小勇倒是说过，要来送行，只是乔不群没告诉他行时间。

朝正在升起，乔不群望一光下的办公大楼，心内五味俱全，慨万千。二十年的时间，自己一直待在这栋大楼里，如今人到中年，却要与它告别，背井离乡，到外地去就职，还真有些舍不得。可舍不得也要舍得，人在官场，不由己，谁也不可能摆脱命运的安排，只能照命里注定的人生轨迹一路前行。

又莫名地想起那年政府研究室快撤销时秦淮河说过的话：事靠智商，人靠情商，官靠政商，在政界上行走，不好好自我改造，努力提政商，绝对不可能有所作为。这么多年下来，在不断的自我改造过程中，自己的政商似乎也跟着得到一定提，才一步步到政府领导位，多少算是有了些造化。又因这政商还没提到应有的度，总欠那么火候，看就要修成正果，又功亏一篑，败走麦城。这么慨着，乔不群挪开步，朝已发动的小车走去。忽听市级楼那边响起鞭炮声，震耳聋。炮响不见得就是喜事，桃林人闹，逢喜遇丧都喜放鞭炮，禁炮禁了好多回也没禁成。当然不可能是送你乔不群的，你又不是荣升，恐怕没谁愿意鞭炮钱。

征得乔不群同意，小左开了车里的音响。正好是那首《中华民谣》：朝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满。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往日的岁月又上心。朝来夕去的人海中，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

这让乔不群一下联想起多年前，在一家音乐茶座里与李雨潺同听此曲时的情形，心又是一番喟叹。是啊，人生如旅，朝来夕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是随便什么人都逃不掉的铁律，无论你大贵大富，还是卑微如蚁。

不觉间，小车已经城，上了一条国。乔不群前去就任的地方在桃林西北方向，是省内最偏远的地市，没通速公路，只有国可行。说是国，其实仄狭窄，勉够省的规格。好在车不多，路面也平坦，跑起来还舒服。

很快就要桃林地界了，车过一狭长山谷，两旁林木茂密，溪潺潺。西关无故人。乔不群脑袋里冒王维的关三叠，略觉有些伤，让小左停车，走了下去。如今已非千多年前的唐朝，通发达，通讯先，你伤得也太没理了。乔不群自嘲着，面对绿青山，踢踢，阔阔，几个呼，果然很快将关三叠置于脑后。

忽然一阵风至，乔不群翕翕鼻翼，闻到一阵郁的香味。那是乔不群熟悉而久违的桅香。循着风向望去，对面溪岸上方摇曳着半坡桅树，黄正艳。坡下隐约有条石板小路，蜿蜓而上，直桅开之。闻着香，乔不群举步上前，跨过溪间木桥，沿幽幽石板路，朝坡上走去。小白留下小左守车，快步追上乔不群。

来到桅树下，香更。闻香忆故人，乔不群默念着李雨潺，只恨见不见人，心怅惘。茫然四顾，桅似有檐角翘立。一路寻过去，原来是一座凉亭。抬步亭，发现亭后还有一坡，坡上古木森森，半掩着数座青砖碧瓦建筑。乔不群知到了哪里，没有犹豫，躬往坡上走去。到得近前，正是古古香的寺庙，大门上方写着碧崖寺三个字。抬步迈寺内，宽宽阔阔的院落，菩提悄立，墨竹轻摇，蝉声如缕。也许是地偏僻，寺里香客寥寥，略显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