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迈了两步，追上去，倏忽间，那影已隐后堂，杳然无迹。乔不群不甘心，低首问旁边的老和尚：“刚才那女师傅经过此，小师傅叫了她一声雨潺师傅，她也是寺里的师傅吗？”老和尚说：“那不是雨潺师傅，是愚禅师傅，愚顽的愚，禅宗的禅。”乔不群哦一声，说：“您这不是寺庙吗？怎么有僧又有尼？”老和尚笑笑说：“施主到咱碧崖寺来得不多吧？您有所不知，这就是碧崖寺不同于别的地方，寺旁有庵，庵与寺连，僧住寺，尼住庵，又可共同打理佛事，以侍奉山下来的善男信女。”

乔不群想起那次在庐山，论到桃林城外的青云寺，李雨潺也说过寺旁有庵的话。莫非她早有家念，去广东陪伴母亲只是个幌，真正目的则是虔心向佛，寄于这方外世界？果真如此，刚才那位女师傅应该就是她了，只不过是谐雨潺之音，取了个愚禅法号。正心存疑虑，要问个明白，刚好有香客来，老和尚已别转去。

乔不群不再纠缠老和尚，悻悻然低退下。可他心里没法放下愚禅师傅。恍惚间总觉得愚禅师傅就是李雨潺，尽只瞟见侧影，没看清正面。还有她那轻盈的步伐，也是乔不群再熟悉不过的。若是李雨潺，她为什么又不理睬你呢？你和小白就站在堂前，她还能认不来？

当然觉仅仅是觉，也许是你太想念李雨潺了，见了个与李雨潺气质有些相似的愚禅师傅，以为就是李雨潺本人。只是你记念着李雨潺，就有与她相似的愚禅师傅飘然现在面前，这也太巧了吧？

还有那愚禅的法号，也有意思的。禅是智慧和觉悟的意思，前面冠以愚字，彼此似乎矛盾，实则意存焉。想世间之人，也实在太聪明了，总自以为多了不起，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连上天都不放在里，说什么人定胜天。其实这不过是自作聪明，往往从聪明发，最后只能抵达愚蠢，误人又误己。假如反过来，大家都愚一，笨一，傻一，不要太过聪明，凡事有所顾忌，有所收敛，有所为，有所不为，也许我们就不会自鸣得意，自以为是，自作自受，自其果。怪不得圣人要说大智若愚，还说智可及，愚不可及，原来愚才是最的智慧和觉悟。

想到这里，乔不群又暗笑起自己来。从一个法号，又生这么多的慨，你这是不是也是自作聪明？还是少自作聪明，甘愚人好。至于愚禅二字到底是不是乔不群所理解的这个意思，恐怕只有愚禅师傅本人才有解释权。

这么无声地慨叹着，抬要寺门时，又发现门旁的菩提树后还有条小门。乔不群掉过，走了去。里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有小路逶迤通向后山。山上绿竹成林，竹林背后则是立崖，紫云如袂。乔不群正徜徉之际，猛然间，云崖上似有婀娜影晃悠，仿佛就是刚才见过的愚禅师傅。乔不群又惊又喜，恨不得生双翼，立刻飞上崖，靠近那妙曼影。

然而乔不群刚闪过此念，再定睛细瞧，那影已消失得了无踪迹，不知去向。境由心生，是不是自己了，起了幻觉？乔不群疑惑着，不由自主迈步上前，穿过空地，走竹林，往崖上攀去。

好不容易上得崖，才发觉路尽崖断，断崖另一边竟是刀削斧劈般的绝。绝下有万丈渊，令人目眩，不寒而栗。好在绝前围了石栏，不会有什么危险。手扶石栏，极目望去，远近低的山峦层层叠叠，宛若汹涌的波涛般，很是壮观。

乔不群惊奇不已，想不到能在碧崖寺后山上，收获到这份意外风景。怪不得泽东要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在石栏旁伫立良久，面对浩瀚无边的大自然，乔不群变得异常坦然平静，竟然可以不思不想，已然忘记自的存在，仿佛自己已变成一座山峰，一块青崖，一棵树木，或是一抹似有似无的雾岚。甚至什么都不是，早已完完全全化在大自然里，就像一滴大海，消失得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痕迹。

直到上被风得发凉，猛然打一个冷战，乔不群这才意识到该下山了。转过去，只见不远的石上刻有凌云崖三个字，笔锋雄健，木三分。更有意思的还是旁边两句话：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立，就平坐，向宽行。

下山回到车上，这两句话仍在乔不群脑袋里萦绕着，挥之不去。人生在世，又有谁不在发上等愿？发上等愿，能结中等缘，享下等福，已经很不错了，只怕的西瓜，结的芝麻，甚至什么都不结，到来竹篮打一场空。至于想于平宽，更不好说了，芸芸众生，大分人都只能容低窄凸凹不平，难有太大作为。